小斗子一事並未泛起巨大波澜,如石子坠入深潭,初时尚可见水花,隨即便消失不见,即便偶尔提及也是肆意嘲笑。
陈公公一早便道明的规矩还敢再犯,你不死谁死?
经此一事,小风子等人在学武堂里成了眾人瞩目,小季子委以重要,哪怕只是维持秩序,考勤点卯都做得兢兢业业。
更遑论批改错漏的职责也由小风子等人担任。
小季子纵观全局,给学武堂加了不少维持秩序的规矩,季公公诵读离开后,整个学武堂便成了小季公公的一言堂!
初时只是默写,隨即要求背诵,不过关者纷纷留堂。
小季子享受著自己成为乾儿的权势,更期待著別人成为自己乾儿的那天。
酉时饭后,回直房的步道上。
陆吏走在路正中,路上遇上不少小太监与自己打招呼。
“陆公公今日神采飞扬啊!咱家早备好了井水,正等著陆公公取用呢。”一主动巴结的小太监道。
“陆公公,请问这功法上言似水渗沙,无孔不入是怎样?”一名叫小福子的小太监问。
陆吏自然也得了小季子重视,能同小季子一道去听季公公讲法,在閒时都会有小太监主动恭维甚至请教功法。
前者不过千篇一律的巴结,后者却是別出新招。
看似请教,但却主动道出自个感悟,也不等陆吏说什么,只一点头,小福子便好似幡然醒悟,千恩万谢地感激陆公公指点迷津。
陆吏愈发迷恋享受,以往打水扫地的活计早被包揽,每每回到直房必然整洁一新,连被褥都铺得妥帖。
甚至有小太监主动奉上两册手抄本,字跡规整和原本一同,以棉绳绑订,以防翻动时书页四散。
学武堂禁止外带书册,在外默写册订却不受约束。
於是陆吏便捨弃了自己歪歪扭扭的手抄草纸。
享受归享受,小斗子前车之鑑不可不防,《幽庭內景决》心法『守中』更不敢忘,手抄本上一字一句陆吏都一一对过,以防小斗子之事发乎己身。
信谁都不如信自己,太监之间尔虞我诈之事陆吏听过,见过,也做过,可至少他尚有底线,不会暗算自己的恩人,哪怕陆吏时至今日根本就没有恩人!
陆吏甚至怀疑,宫中太监之间是否存在真正的恩情?
因时常为小季子办事,陆吏学到一个学问叫『择其善者而从之,其不善者而改之』。
和自己初时学小风子,小雨子行事;观察那帮在陈公公面前活生生磕晕头的小太监们有异曲同工之处。
哪怕是小斗子,陆吏也能去思考其最后被赶出宫的关窍。
小斗子终究是太急了,因天赋不佳使得其急躁,因其急躁而主动让陆吏指导功法。
倘若一开始小斗子先学的是《说文解字》,倘若小斗子牢记《幽庭內景决》心法『断外缘而守中』,陆吏暗自揣测咱家未必就那般轻易得手。
想清楚这关窍后,陆吏甚至放缓了修炼功法的速度,反而藉助小季子的便利专注研读功法本身,他相信这本功法的精妙绝不浮於表面。
日升月落,五月廿三,小暑。
半年教习已过大半,季公公依旧不管不顾,只照例每日诵读,陈公公却日日让小太监们站日头。
宫中早已燥热,午后演武场上的青石地砖滚烫恶人,偏偏陈公公依旧让眾人在日头下站规矩,衣袍內汗水涔涔,哪怕豆大的汗珠流至鼻间、脸颊瘙痒难耐,场中无一太监敢动半分。
学完礼仪,称谓后学步法,语调,端盘持灯方法。
小太监们不敢动用真气偷奸耍滑,队列排成一圈原地打转,挨个展示给陈公公,初时提灯顶碗个个走的彆扭。
这步法並非寻常步调,小人见君趋行,此乃趋步,一则静,二则稳,三则体態不动。
大乾以左为尊,因此奴婢迈步只能先迈右脚,无论进退都是如此,走时手中烛火不可晃,碗中水不可泛起涟漪,此为阴阳均平之道,进退走止之间。
陈公公时不时丟出石子落在脚底,那石子好似提前到来,只要走过,必定踏中。
或有小太监想进退一步,轻则烛摇水晃,重则队列不齐,但无论如何,失误者无一例外全挨了石子。
似这等功力,哪怕陈公公不在宫中当差,行走江湖也是名震一方的大侠。
“大步流星可不是奴婢能享受的,若是让贵人瞧见,只会觉得毫无规矩。”陈公公的声音在荫蔽处幽幽传来。
陆吏低头稳稳地走著,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一对耳朵倒是听著周边动静,听著谁脚步节奏不对,谁头顶的碗洒水落地。
以往陆吏只觉听力非凡乃烦恼根,吵得他日夜难眠,可今朝不同往矣,咱家专注此道或有非凡收穫。
“莫怪咱家心狠,往日哪位公公没受过罚,风里雨里寒来暑往,跪上三五天也是常事。”陈公公一张太师椅坐在荫蔽处,似是在教导,似是在回忆。
身旁当值的乾儿正摇著羽扇,习习凉风吹得陈公公袍服一摇一曳。
太师椅旁还有一小案几,摆放著瓜果、茶水,箇中愜意羡煞旁人。
直至炎阳消去,陈公公才挥退眾人,比以往更早些时辰结束。
有小季子在前,並非没有想要拜陈公公为乾爹的,可陈公公秉性与季公公不同,陈公公似乎只爱看人磕头,但无论你磕得如何响亮都无用。
陆吏从未想过要拜乾爹,小风子那句话说得对,自己得有用才行。
陈公公身边不缺得手的乾儿,想要得心应手,光会磕头可不够。
......
又是一日將尽,陈公公在申时便下了值,伙房还未备饭,閒下来的小太监们或是打水净身,或是读书练功,陆吏自然不用忙这等杂碎事,回到直房时一桶清冽井水早已备好。
饮下井水,简单拭净身子后,陆吏便待在直房內钻研功法。
“这功法和咱家想的不同,《幽庭內景决》只是单纯修炼真气的功法,並无其他效用。”
陆吏流浪时曾看过戏台,花花绿绿的將军在戏台上掐著腔表演,也听过茶楼酒肆里说书人一张巧嘴天花乱坠。
瞬息间掌毙三五走寇,眨眼时移步七八丈外,更有佛门古人一苇渡江的绝妙传说。
“看来咱家只得待到教习结束后,往藏武阁挑选功法了。”陆吏暗道。
宫中太监读书习武只有两种门路,一则当值前往藏武阁,一年可挑一册功法;二则贵人赏赐,持上喻,均旨可往书库,藏武阁。
宫中並不禁止太监之间传授、交流学问武道,但此事极少,唯一例外乃学武堂季公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