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
香主似有所觉,猛然抬头看向侧方屋顶。
雨幕之中,一道身影正踏过湿滑瓦面。
那人速度並不算快,每一步却都落得极稳。
脚尖点过青瓦,只发出细微轻响,仿佛那倾盆暴雨与湿滑苔痕根本无法影响他的身形。
接连几个起落后,那人已经来到院墙上方。
下一刻,他纵身而下。
恰在此时,一道惨白闪电撕裂夜空。
刺目的雷光映亮了九叔那张冷峻方正的面孔,也照亮了他背后斜负的桃木剑柄。
砰!
九叔稳稳落在法坛一侧。
脚掌踩入积水,水面却没有轰然炸开,仅有一圈涟漪贴著地面向四周盪去。
他身上的道袍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周身道炁缓缓流转。
地师中期的修为被压下了巨大部分,只显露出冰山一角的气息。
法师圆满!
轰隆隆!
沉闷雷声从云层深处滚过。
九叔与香主之间的雨幕仿佛被两股无形气机从中切开,竟然出现了一片短暂的空白。
香主瞳孔微微收缩。
他身后的五名丹师也在同一时间收起冷笑,下意识握紧各自手中的法器。
六人先前的注意力,全被林玄、七玄尸、水府兵马以及那四只怪婴吸引,竟然没有发现屋檐下还藏著一名法师圆满!
几名丹师彼此对视一眼,原本已经悄然散开、准备围杀林玄的脚步,也隨之停顿下来。
法师圆满!
这等人物,已经足以对他们造成致命威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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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叔目光扫向对面的邪修,看著他们的装扮,宽大的黄色道袍,腰间悬掛的黑色符袋,以尸油为灯膏的青铜魂灯......
还有那几件法器上散发出来的五臟气息。
如此鲜明的特徵,已经足够九叔判断出他们的来歷。
九叔眼神渐冷,鼻间发出一声冷哼。
“我道这些邪尸背后的黑手是谁。”
“原来是你们黄天教。”
林玄听到此话,心中一动。
『原来如此......怪不得那些法器上都有黄芽大法的词条,原来这幕后黑手是黄天教!』
林玄心中瞭然。
他听九叔曾提过这个名字,也是白莲教下的一脉,主修的便是內丹之法。
正统的玄门修士是以水火交炼之法,在体內凝练“黄芽”。
可黄天教走的,却是彻头彻尾的邪路。
他们不肯苦熬自身炉鼎,反而將活人与尸体当成丹炉,把旁人的血肉、魂魄和五臟精炁视作“大药”,强行炼出扭曲黄芽,再夺来供自己吞食。
只是按照九叔从前所言,黄天教炼成的尸炉通常无法自由活动。
无论北清河中的行尸、张宅井底的子母煞,还是眼前这七具七玄尸,都明显与黄天教以往的手段有所不同。
它们不但能够行动,还可以通过阵法、水脉与邪物相互借力。
这已经不是单纯的尸炉。
更像是有人將黄天教的邪丹法,与控尸、炼神乃至水府淫祀糅合到了一起。
『黄天教只是幕后黑手之一,还是他们近些年又研究出了新法?』
林玄目光微转,不著痕跡地扫向枯井与断墙附近,四只怪婴仍旧低趴著。
这些怪婴鳞片青黑,与刚才那香主掏出的鳞片非常相似。
难道......怪婴和这黄天教是一伙儿的?!
林玄目光注视著前方这两拨“人”,心思不断起伏。
香主见九叔一口叫破自己等人的身份,脸色陡然一变。
“你是什么人?”
“你怎么认出我们的身份?”
九叔眼皮轻抬,淡淡道,
“这个,你不需要知道。”
“你只需要知道,现在乖乖站在原地,自废法窍,束手就擒。”
“我待会,或许还能考虑给你们留一具全尸。”
一模一样的话,被九叔原封不动地还了回去。
香主脸色顿时变得铁青。
他哪里听不出,九叔分明是在借用他方才羞辱林玄的话,反过来羞辱他们。
屋檐下,文才先是一怔,隨后差点笑出声来。
他赶紧抬手捂住嘴巴,只露出一双眼睛,兴奋地看向秋生。
秋生也憋著笑,冲他竖了竖大拇指。
文才眨了眨眼,用口型无声说道:“师父真记仇。”
秋生立刻瞪了他一眼,同样无声回道:“这叫护短!”
文才恍然大悟,连连点头。
要论给大师兄撑腰,还得是师父。
场中,香主胸口微微起伏。
他握住青铜魂灯的五指逐渐收紧,指节发白,灯中那一点惨黄色火焰也隨之剧烈跳动。
“区区一个法师圆满,也敢在本香主面前叫囂?”
他环视身后五名丹师,见五人已经重新站稳方位,心中这才稍定。
“就算你我境界相同又如何?”
“真当我们黄天教是泥捏的不成?”
香主將魂灯横在身前,惨黄火光映得面容阴晴不定。
“也不睁开眼睛看看,我们有多少人!”
“真动起手来,谁给谁留全尸,还说不准!”
九叔闻言,竟煞有其事地点了点头。
“你说得不错。”
香主眉头一挑,还以为九叔终於意识到双方人数上的差距。
然而,九叔沉吟了一下,又缓缓摇头。
“不对。”
“你拿自己和泥相比,未免有些侮辱泥巴。”
“泥巴尚且可以烧砖塑像,你们不过是一团渣子罢了。”
听到此话,香主额角青筋跳动,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还没等那香主说话,九叔又转头望向林玄。
“阿玄。”
“这个法师圆满交给为师。”
“剩下五个道士境的,交给你练练手,如何?”
此言一出,五名丹师脸上同时浮现出怒色。
他们五人之中,最弱的也有道士中期,最强的更是已经达到道士圆满。
五人若是结成五阴杀阵,短时间內甚至足以与法师境修士抗衡。
可在九叔口中,他们竟然只是拿来给徒弟练手的东西!
林玄自然察觉到了五人身上迅速升腾的杀意。
他托著龙王庙水脉图,平静地看了五人一眼,“师父放心,这边交给我。”
九叔微微頷首。
他敢让林玄独自面对五名丹师,自然不是一时衝动。
这几日,林玄展现出来的手段已经远远超出普通道士中期。
五尊水府兵马攻守兼备,金纹镇魂藤能够封禁法窍,小金更有摄魂、控尸之能。
再加上那七具已经被镇魂藤控制的七玄尸,林玄真正能调动的战力,远不止表面上的五尊兵马。
况且,他就在附近。
香主听到师徒二人旁若无人的交谈,再也压不住心中怒火。
“当著本香主的面,还敢商量如何分配对手?”
“好!好得很!”
“本香主倒要看看,你们师徒二人究竟有几条命!”
话音落下,他猛地抬起青铜魂灯,体內邪炁毫无保留地灌入其中。
呼!
青铜魂灯剧烈震动,灯壁上密密麻麻的暗红符纹接连亮起,灯中那一点豆大的惨黄火苗骤然暴涨。
不过眨眼工夫,火焰便躥起三尺多高。
火光照过雨幕,周围雨滴竟没有被蒸发,反而染上了一层昏黄色泽。
密集雨珠如同无数细小魂火,带著侵蚀神魂的阴寒之意,朝九叔席捲而去。
法坛四周,原本已经被雨水冲淡的邪纹再次亮起。
七具七玄尸同时仰起头,她们喉咙深处发出痛苦嘶吼,体內残留的黄天教命禁再度受到牵引,试图衝破金纹镇魂藤的封锁。
“咕呱!”
小金趴在林玄肩头,它腮帮鼓动,一圈肉眼难见的摄魂波动向外扩散。
扎入七玄尸体內的金纹镇魂藤隨之收紧,暗金纹路沿著尸体伤口迅速蔓延,再次將甦醒的命禁镇压回去。
“黄天胎火!”
香主手中法诀一变。
三尺邪火骤然收缩,凝聚成一道惨黄色火柱,直奔九叔面门而去!
胎火不仅能焚烧血肉,更能侵蚀魂魄。
寻常法师境修士若敢以肉身硬接,即便不死,三魂七魄也要遭受重创。
九叔神情却没有半点变化。
只见,他右手向后一探。
鏘!
桃木剑应声出鞘。
九叔甚至没有结印,只是手腕一转,用桃木剑尖迎著那道黄天胎火轻轻一点。
剑尖落下之处,一点赤红灵光骤然亮起。
没有惊天动地的轰鸣。
也没有剧烈碰撞。
那道足以侵蚀法师魂魄的惨黄火柱,竟像是被戳破了法窍。
原本凝练无比的邪火从剑尖处迅速崩散,转眼化作数十缕残焰,被倾盆大雨浇灭。
滋滋声接连响起。
昏黄烟气混入雨幕,很快消失不见。
九叔手中桃木剑仍旧光洁如初,剑尖甚至没有留下一丝焦痕。
香主脸色微变,方才那一击虽然不是他的压箱底手段,却也用了九成力道。
然而,对方竟只出了一剑,就轻易將他的攻击击溃!
香主死死盯著九叔,心中生出一丝忌惮。
同为法师圆满,实力也有高低之分。
眼前这个浓眉道人对法力的掌控,显然远在他之上!
香主死死盯著九叔,先前因人数优势而生出的底气,不知不觉已经消散大半。
九叔挽了个剑花,桃木剑斜指地面。
“这里地方太小。”
他看了一眼法坛、七玄尸和不远处的五名丹师,淡淡开口。
“你我换个地方,別在这里打扰我徒弟练法。”
香主脸皮狠狠一抽。
打扰徒弟练法?
他堂堂黄天教香主,法师圆满境修士,在对方眼里,竟像是一件需要挪到旁边处理的杂物!
可愤怒归愤怒,香主並未立刻失去理智。
九叔方才那一剑,让他摸不清对方的真正底细。
若继续在此处交手,他不仅要面对九叔,还要提防林玄的水府兵马。
反过来说,只要他將九叔引开,五名丹师就能顺利结成五阴杀阵,围杀林玄。
林玄不过道士中期,即便拥有五尊水府兵马,也绝不可能同时挡住五名丹师和五阴杀阵。
等五名丹师杀死林玄,夺回水脉图与七玄尸,再从后方围攻九叔,局势自然会重新回到他们手中。
想到这里,香主压下喉间翻涌的怒气。
『狂妄!』
『我便再让你得意片刻。』
『等你徒弟死在五阴炼丹阵中,我倒要看看,你还能不能摆出这副高高在上的模样!』
香主看向九叔,嘴角缓缓扯出一抹阴冷笑意。
“想支开本香主,给你徒弟留条活路?”
“可惜,你选错了对手。”
他提起青铜魂灯,主动朝村外一片空旷的荒地走去。
“有胆子,便跟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