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家镇外数十里。
夜色笼罩官道,四野漆黑,只有马车前掛著的两盏风灯,在夜风里摇摇晃晃。
昏黄灯光被风吹得忽明忽暗,照在泥泞官道上,像两团隨时都会熄灭的鬼火。
车轮碾过泥土,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陈炳文坐在车厢里,閭山號角横放在膝头。
北清河一战,他虽然保住了命,但也真正意识到自己道法上的不足。
尤其是见过林玄那几尊水甲兵之后,他心中更不是滋味。
那两尊水府兵马入河擒鬼,进退有序,行令如军,简直比许多正经法坛请来的兵马还要精锐。
而自己呢?
斗法、踏罡、破邪、过火犁……
一样样法门,平日里也算拿得出手。
可真到了北清河那种局面,却处处捉襟见肘。
同样是修道,差距却大得像隔了一座山!
陈炳文垂眸看著掌心的閭山號角,指腹轻轻摩挲著上面磨损的纹路,心中忍不住自嘲了一声。
以前在师门里,他虽不敢说自己天资多高,可走南闯北,也算见过不少阵仗。
直到遇见林玄,他才知道什么叫做人外有人。
这次离开任家镇,他便是准备去师姐那里暂住一段时日,好好向师姐请教一番道法。
至少下次再遇到这种事时,不能只在旁边乾瞪眼。
车厢外,车夫扬鞭赶马。
“驾!”
马蹄声在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寒风从车帘缝隙里钻进来,带著一点潮湿的水汽。
陈炳文鼻翼微微一动,眉头下意识皱了皱。
这附近虽然离河道不算远,可这股水腥味,似乎重得有些不正常。
就在这时,前方官道上也有一支车队缓缓而来。
火把连成一片,在黑夜中摇出一条长蛇般的光影。
那车队规模不小,足有十几辆马车。
车上载著一箱箱货物,还有几辆车用厚布遮得严严实实。
一些马车外面掛著鱼篓、麻绳和湿漉漉的草帘,草帘上还在不断往下滴水。
为首的车架旁,高高立著一面隨风猎猎作响的旗子。
旗面上,用金线绣著一个斗大的“李”字。
陈炳文掀开车帘看了一眼,眼神微动。
外头的车夫也压低了声音,带著几分敬畏说道:“道长,看样子是做鱼货生意的那个李家。听说他们家买卖做得极大,黑白两道通吃,附近好些镇子的鱼货,都要从他们手里过一遍。”
陈炳文轻轻点头,没有多说。
两队马车在官道上交错而过。
夜风一吹,对面商队里几个汉子粗獷的閒聊声,顺著半开的车窗飘了过来。
“老王,你说这水箱里到底装的是什么?”
“里三层外三层的绑著,上面还盖著黑布,好像生怕人瞧见似的。”
“难不成……里面装的是成了精的猪笼婆”
“放你的狗屁!”另一个粗獷的声音很快反驳,“猪笼婆多凶的性子?真要是那玩意,早就撞得车毁人亡了。你听听,这一路上水箱里连个水花声都没有,安静得跟口棺材似的。”
这时,又有一个声音猥琐地笑了起来。
“嗨呀,你们说的这些都没意思。”接著对方的脑袋便凑了过来,“知道我在后面那几辆马车里看到什么了吗?”
“看到什么了?”旁边立刻有人凑趣。
“当然是——”那汉子嘿嘿一笑,声音里满是掩饰不住的垂涎,“美人!白花花的美人!”
“后面几辆马车里,有好些个水灵灵的美人。一个个长得老漂亮了!”
“你们说,李家拉这么多美人做什么?”
有人隨口艷羡道:“还能做什么?兴许是大老爷娶回去当小妾唄。”
另一人语气里满是酸味。
“李家不愧是做鱼货的大户,买卖做得大,人丁也旺。”
“一次娶这么多小妾,嘖嘖,真是享尽了齐人之福啊。我要是生在李家就好了,哪怕当个偏房少爷也行啊。”
“我要是生在李家就好了。”
后面的声音渐渐远去,陈炳文只听清前面几句。
蒙著布的水箱?!
陈炳文目光一动,落在其中一辆马车上。
那辆车上放著一个巨大的水箱。
水箱外缠著一圈圈粗绳,绳索浸了水,绷得极紧。
上方盖著厚厚黑布,黑布边缘还压著几块镇纸似的黑石。
陈炳文皱了皱眉。
那水箱......似乎有点不对劲。
可......具体是哪不对劲,他又说不上来。
马车交错而过,半晌后陈炳文放下车帘,缩回了脑袋,可心里仍有些不安。
“难道是我想多了?”
马车继续向前。
没过多久,后方夜色中忽然传来一声轰然炸响。
轰!
紧接著,马匹嘶鸣,车轮翻倒,重物砸地声接连响起。
“啊!什么东西!我的手!!”
“水箱!是水箱破了!里面有东西跑出来了!”
“怪物,是怪物!救命啊!!”
“別咬我,別,啊——!!!”
悽厉惨叫瞬间撕破夜色。
陈炳文脸色骤变。
“停车!!!快!!!”
车夫嚇得手一哆嗦,慌忙死死勒住韁绳。
马车还没停稳,陈炳文便掀开车帘,纵身跃下。
他回头望去,只见远处李家商队已经乱成一团。
火把四处晃动,火苗掉落在马车上,將帘子点燃。
匹受惊狂嘶,挣脱韁绳逃窜,车夫和伙计惊慌奔逃。
昏暗火光中,几团瘦小灵活的黑影正在车队之间飞快穿梭。
那些黑影速度极快!
每一次闪过,便有一人惨叫倒地。
有伙计刚跑出两步,便被一道黑影扑到背上,整个人像是被什么利爪撕开,惨叫声戛然而止。
陈炳文瞳孔一缩,他没有犹豫,拔腿便朝车队衝去。
而越靠近,那血腥味,就越重!
等他衝到近前,借著散乱火光,瞥见了那些东西的轮廓。
那竟像是几个孩童般大小的怪物。
四肢瘦长,动作灵活,身上覆盖著一层湿漉漉的鳞片。
火光扫过时,那些鳞片折出冰冷光泽。
它们爬行时,手脚几乎贴著地面,脊背却高高拱起,动作不像人,倒更像几只刚从水底爬出来的怪鱼。
先前那只大水箱已经裂成几块,黑水流了一地。
碎裂木板上,还掛著片片好似皮膜般的东西。
陈炳文心头猛地一跳。
这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畸形水怪?!
还是邪修炼出来的怪胎?!
来到车队近前,他也感受到那些黑影身上的邪异气息!
阴冷、暴虐、浑浊!
每一个,都比他强!
看样子至少都是道士初期以上的境界!
陈炳文牙关一咬,伸手从腰间取出閭山號角。
事到如今,退不得!
他若是转身就走,剩下那些商队伙计,怕是一个都活不了。
陈炳文將號角牴在嘴边,体內的道炁涌入,號角上的字符一个个亮起!
呜——!
低沉號角声在官道上炸开,带著一股震盪神魂的法意,向四周扩散。
正在屠戮商队的几道黑影动作同时一滯。
下一刻,它们脑袋齐刷刷转了过来。
一双双浑浊眼睛盯住陈炳文,眼神中满是暴虐凶意。
刷刷刷!
几道黑影落地,转瞬便將陈炳文围在中间。
近距离之下,陈炳文终於彻底看清它们的模样。
那是四个长著鳞片的婴儿!
脑袋比寻常婴孩大上许多,脸上没有半点稚气,只有扭曲的凶戾。
嘴巴裂开,露出细密尖牙。
手脚趴在地上,指缝间还连著薄薄蹼膜。
它们喉咙里发出低沉怪叫,身上水腥味浓得刺鼻。
不远处,一个李傢伙计跌坐在地,嚇得浑身发抖,眼神空洞地看著这边。
陈炳文目光死死盯著那四只怪婴,口中厉喝。
“快跑!!”
“別愣著!!”
那伙计被声音惊醒,连滚带爬地站起来,踉踉蹌蹌朝远处跑去。
四只怪婴没有去追逃跑那人,而是慢慢压低身体,围著陈炳文一点点逼近。
陈炳文手心全是冷汗,號角被他攥得很紧,可指尖仍旧控制不住地发颤。
他强迫自己冷静。
可眼前这四只人不人、怪不怪的东西,每一个都不是他能单独对付的。
如今四只围攻,今晚怕是要把命交代在这里......
陈炳文深吸一口气,眼底浮现狠色。
码的!
拼了!!!
哪怕豁出这条命,也不能让这些鬼东西继续害人。
他猛地握紧號角,体內道炁疯狂灌入其中,正要拼死一搏——
可就在这时!
那四只怪婴像是同时收到了什么讯息,动作猛地一顿。
它们齐刷刷抬起头,望向远处某个方向。
下一瞬,四只怪婴竟同时转身,朝著商队眾人逃散的灌木丛窜去。
陈炳文看到怪婴离开,下意识的鬆了一口气,刚才那一瞬间,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
差一点,他就要下去见祖师爷了......
然而,当陈炳文视线看向前方的灌木丛,还未逃走的伙计,心中猛地一跳。
“別跑!!!”
陈炳文怒吼一声,立刻追了上去。
可他的速度比起那些怪婴差了太多。
四道黑影在灌木与荒草间飞快穿行,眨眼便拉开距离。
前面几个逃命的李傢伙计听见动静,回头一看,见那几只怪物朝自己追来,嚇得腿脚一软,直接抱头蹲在地上。
陈炳文看到这一幕,心头咯噔一沉。
完了!
可令他意外的是,那四只怪婴竟然没有扑杀那些伙计。
它们直接从几人身边越过,速度丝毫不减,径直衝向不远处的河边。
扑通!
扑通!
扑通!
水花接连炸开!
四只怪婴一头扎进河水之中。
它们入水之后,速度反而更快,像几条大鱼般破开水面,转眼便朝远处游去。
夜色下,河面只剩下几道迅速远去的水痕。
陈炳文追到河边,望著远去的水痕,眉头紧锁。
四只怪婴入了水,他根本追不上。
况且以他的实力,就算真追上去,也只是送死。
陈炳文站在河边,胸口剧烈起伏,瞳孔轻轻颤动。
刚才若不是这些怪婴突然离开,他估摸著已经没了。
可......那些东西为什么会突然走?
陈炳文想到它们方才同时抬头的动作,心里越发感到一阵毛骨悚然。
这些怪婴像是被什么人操控了!
有人在召它们赶往某个地方!
“不行。”
“得赶紧去找师姐。”
陈炳文不敢耽搁,转身回到事发地。
此刻,李家商队已是一片狼藉!
几辆马车翻倒在地,货物散落得到处都是,火把掉在泥地里,火光明明灭灭。
地上躺著好几具尸体,剩下的人早已逃得没影。
陈炳文四下扫了一眼,脸色顿时一沉,他原本乘坐的那辆马车,也趁乱逃走了。
官道上,只剩下李家商队几辆尚未受损的马车停在原地。
陈炳文没有犹豫,快步走到其中一辆马车旁。
他伸手从怀里掏出一袋银钱,直接丟进车厢。
“借马一用,银钱赔你们。”
说完,他解开马匹韁绳,翻身上马。
夜风扑面。
陈炳文狠狠一夹马腹。
“驾!”
马匹长嘶一声,沿著官道疾驰而去。
黑夜中,马蹄声越来越急。
而陈炳文脑海里,始终迴荡著那四只鳞片怪婴入水远去的画面。
他的一颗心怦怦直跳!
快点!!
再快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