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家镇北街,
一处颇为气派的宅院內。
此时,阿威才刚刚回来。
昨夜北清河死了一船的人,他带著保安队折腾到天亮。
封河,运送尸体,安抚百姓商户,差点没散架。
回来的路上腿都在打颤,人累得快要发昏了。
“终於能睡个好觉了……”
阿威脑袋刚沾枕头,整个人便像石头沉入水底一般,陷入了昏睡。
然而,
时间才过去五分钟,剧烈的敲门声再度响起。
砰砰砰!
砰砰砰!
阿威从床上弹起,眼珠子瞪圆,火气直衝天灵盖。
“码的,谁啊!又特么敲门!老子眼睛闭上还没超过十个数……”
砰砰!!
话没说完,敲门声再度响起,比刚才更急。
“艹!!”
“你他娘的最好有天大的事,不然老子毙了你!”
他一把抓起床头配枪,赤脚踩在地上,气冲冲拉开门栓。
门外,保安队员看著阿威仿佛要杀人般的表情,嚇得连退半步,结巴道:“队,队长,是林玄,林玄去码头了,说要今日开坛除,除鬼。”
“林玄?!”
阿威听到这个名字,脸瞬间更黑了。
“他不是说明日卯时除鬼吗?怎么又改今日了?!”
“听,听说是,他和那个閭山道士联手了,要一起除鬼。”
队员咽了口唾沫,眼睛不安地扫了阿威手中的配枪一眼,冷汗从额头滑落。
“他们两个联手了?!”
阿威皱起眉头,攥紧了手中配枪。
码的,这个林玄,仗著自己有点本事,就知道折腾老子!
自己好不容易能躺下喘口气,又因为他的一句话被强行叫起来。
他这次最好能清理了那只鬼!
不然……
“等我穿衣服!”
巨大的关门声响起,门框颤巍巍地抖了两下。
半晌后,阿威黑著脸出现在门口。
眼窝深陷,嘴唇乾裂,满脸写著“谁再惹我谁死”六个大字。
接著,两人向著码头而去。
当两人赶到的时候,码头已经人满为患。
乌泱泱的百姓站在码头两侧,踮脚探头,往河边张望。
“让!都让让!阿威队长来了!”
队员赶紧跑上前去,分开人群,让阿威走进去。
码头內侧,站著不少任家镇的商户。
此刻他们三五成群,交头接耳,对著河边的大船指点点。
阿威抬眼望去。
只见,河边停著一艘宽敞的大船。
船板已经被清理得乾乾净净。
一张供桌摆在船头正中央,黄布铺底,各式法器摆放整齐。
桌前还掛著一面三清令旗,隨风轻轻飘动。
秋生和文才正在船上忙活,小心的摆放著物件。
至於林玄——
则独自盘坐在船头。
他双手隨意地搭在膝盖上,结出太极印,双目微闭,脊背如同一棵苍松般笔挺。
河风吹动道袍,衣角轻轻翻卷。
周遭喧闹嘈杂,可他坐在那里,道炁环绕己身,將一切隔离开来。
仿佛世间万般噪声,入不了他耳,扰不了他心。
阿威看到这一幕,心底没来由地涌起一股烦躁。
大家都是年轻人,凭什么这穷道士就这么能装?!
深呼吸两口,阿威平復自己的心情,
接著抬头左右一扫,便在人群中看到了一道熟悉的人影——任发。
他眼睛一亮,连忙走了过去。
“表姨夫,你也来了?”
阿威微整理了一下皱巴巴的衣服,快步迎了上去。
“嗯,听说小林道长改为今日除鬼,左右没什么事便过来看。”
任发微微转头开口,隨后看到阿威那比熊猫还夸张的黑眼圈,关切道:“阿威,你脸色怎么这么差?没休息好吗?”
“害,表姨夫您是不知道,我带著兄弟们一夜没合眼,又忙了一早上,实在有点扛不住了。”
阿威本想卖个惨,却敏锐地注意到,任发说这话时,视线根本就没怎么看他,而是始终锁定在河边那艘大船上。
准確地说,是没有离开船头那个盘坐的年轻身影。
那目光里,有毫不掩饰的欣赏。
甚至……还带著一丝老丈人看女婿般的仔细打量。
阿威心中猛地“咯噔”一下。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自己表姨夫膝下无子,只有一个女儿。
任婷婷!
那个在省城留过学、在任家镇出了名的標致姑娘。
阿威脑海中不由自主地闪过那张青春倩丽的面孔。
明眸皓齿,说话时带著笑,走路时裙摆轻摇。
每次逢年过节去表姨夫家拜年,他都会忍不住多看两眼。
他一直以为,以自己保安队长的身份,再加上和任发的亲戚关係,表妹迟早……
可现在,看任发那个眼神……
阿威的拳头不知何时已经攥紧了。
不对。
也许是自己想多了。
任发只是欣赏林玄的本事,不一定是那个意思。
可万一呢?
阿威不敢往下想,却又控制不住地往下想。
自己表妹那么漂亮,那么好的姑娘,要便宜那个整天跟死人打交道的穷道士?!
他看向船头的林玄,眼神中多了一丝嫉妒和愤恨。
就在这时,人群外围响起一阵议论声。
“那个閭山道士来了,这次又搬了不少东西啊!但不会像上次一样,啥用都不顶吧?”
“谁知道呢!不过,这次有小林 道长在,那水鬼应该是没跑了。毕竟,小林道长可是九叔的高徒,实力很强的!”
“能不能除掉,等会儿就知道了,但我好奇的是,这次联手,是谁找的谁?”
“应该是小林道长吧,两人联手,能早点处理掉水鬼,北清河也能早点解封,小林道长这是为咱们著想。”
“小林道长是好人啊!”
“那可不!谁能嫁给小林道长,是那人的福气!”
阿威耳朵猛地一抖,听到“嫁给林道长”这几个字,脸色顿时又阴沉了一分,简直快滴出水来。
很快,
人群分开,陈炳文带著几名壮汉走了过来。
那几名壮汉肩上抬著三张八仙桌,桌腿用红布缠著,桌面上还压著黄布。
后面跟著几个人,有人抱著一摞黄纸,有人提著竹篮,篮子里放著香烛、红线、糯米,还有一只被捆住脚的红冠公鸡。
听著周围百姓对自己的数落,陈炳文脚步微一顿,脸色沉了沉。
昨日之事,是他的过错。
王老板一船人死绝,让他在任家镇丟尽了脸面。
可他閭山法脉,也不是任人看轻的江湖把式!
林玄比他强,他认!
对方年纪轻轻便达到道士中期境界,更是得了井神神传,乃是有大福源之人!
可旁人若觉得閭山道士只是个摆架势骗钱的货色,那便大错特错了。
陈炳文胸口压著一股气,眼神隨著步伐变得越发锐利。
今日,他必须好发挥。
哪怕只是从旁辅坛、护法,也要让这些人知道——閭山弟子,不是吃素的!
他带人从阿威身边走过,全程目不斜视,直接无视了这位保安队长,径直来到船边。
来到船边,林玄听到脚步声,睁开双目,站起身来。
陈炳文脸上浮现一抹诚恳笑意,向其拱手行礼:“林道友。”
“东西备齐了?”
林玄开口询问,语气平淡,却自有一股让人安心的篤定。
“备齐了。净水、香烛、硃砂、鸡血,一应俱全。隨时可以起坛。”
陈炳文点头,声音沉稳有力。
林玄点了点头:“那便著手准备吧。”
“好——”
陈炳文应道,隨后,他带人登上了另一艘停在侧畔的船只。
两艘船一前一后,隔著丈许距离,之间以红绳相连。
前船为主坛,后船为辅坛。
阵势已成!
码头上的百姓见两位道士各就各位,议论声更大了几分。
人群后方。
两名身穿白衣的年轻男子,正静静地站在阴影中。
两人看上去白净,麵皮细嫩,身上的衣料也是上等的丝绸,活脱脱像是哪家富户出来看热闹的公子哥。
只是,在他们自然垂落的袖口內侧,若隱若现地绣著一朵诡异的白莲花。
莲花绣得极小,藏在衣袖摺痕里,若不仔细看,根本瞧不出来。
其中一人手里握著一卷竹简。
竹简表面泛著陈旧黄意,竹片的缝隙之间,却有一缕极淡的黑气缓缠绕。
那黑气若有若无,与身体的阴影融为一体,寻常人根本看不到。
但若有修士在近处仔细感知,便会发现那一缕黑气中,裹著一丝极其微弱的……阴魂气息。
两人站在人群后方,目光落在河边两艘船上。
左边那名白衣男子看了一会儿,轻轻嘆了口气。
“来迟了一步。”
“水里那只水鬼,怕是与我们无缘了。”
他的语气带著一丝可惜,像是错过了一件到手的货物。
手持竹简之人却不以为意,嘴角微微勾起。
“水鬼无缘,又不是没有別的收穫。”
同伴转头看了他一眼,微皱眉。
“你什么意思?”
手持竹简之人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缓缓从林玄身上扫过,又落在另一艘船上的陈炳文身上。
那目光平静,甚至带著几分温和的笑意。
“那不是还有两个道士吗?”
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