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
义庄大门被人敲响。
停尸房那边,文才正抱著一捆线香往供桌上放,听到动静,顿时抬起头来。
“谁呀?”
他扯著嗓子喊了一声。
门外没人回答,只是敲门声又响了两下。
咚咚——
文才皱了皱眉,把线香往桌上一搁,拍了拍手上的香灰,慢吞吞朝大门走去。
脚步声穿过前院。
吱呀——
义庄大门被他拉开。
门外站著一个中年道士。
那人头戴红头巾,上身穿著绿袄,下身却套著一件紫色短裙,腰间还繫著几枚铜铃,整个人的装扮看著极为扎眼。
文才刚看到他时,眉头顿时皱了起来。
这人穿得也太古怪了。
可紧接著,文才眼中便闪过一道恍然。
他想起来了!
街头那些百姓议论北清河法事的时候,曾说过那位閭山道士便是这副打扮。
眼前之人,多半就是那个陈道士。
认出此人后,文才心里立刻生出几分警惕,隨即脸色一板,挡在门口问道:“你是谁?来义庄干什么?”
陈炳文看了文才一眼,目光又越过他,往义庄里面扫去。
“我来找林玄。”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脸色也不太好看。
事实上在早些的时候,陈炳文去码头转了一圈。
他本想借条船下水去看看,但保安队队员拦著不让。
张口还没解释几句,周围的百姓便围了过来,对著他是一阵的数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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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著,阿威来了,满肚子的阴阳怪气。
若不是先前那队员说了,只有得到小林道长和阿威队长的命令才能下河,他恨不得掉头就走。
然而,在其探查过之后,他的心却落回了谷底。
河里真有水鬼!
而且还是术士圆满境界!
可他昨日探查的时候,对方明明还是术士初期,这会怎么变成术士圆满了?
难道,是新出现的水鬼?
这个念头刚出现便被否定了,两只水鬼气息同宗同源,显然就是一只!
如今这水鬼已经成长到了和他一样的境界,且占尽水利,以他的实力已经没办法独自解决,稍有不慎自己都得搭进去。
他走投无路,只能来找林玄,看看对方能否解决。
在一片唏嘘和白眼中,他灰头土脸地离开了码头,一路打听才找到了义庄。
……
义庄门口。
文才依旧挡著门,没有让开的意思。
他盯著陈炳文,上下打量几眼,问道:“你找我大师兄做什么?”
陈炳文收回思绪,沉声说道:“我想同他商量北清河水鬼的事。”
文才一听这话,心里更加警惕。
他把门板抓得更紧了些,摇头道:“这个就不劳你费心了。”
“我大师兄明早便会去北清河除掉那只水鬼。”
“你若是想找他,明天再来吧。”
说完,文才还往外瞥了他一眼。
在文才看来,这陈道士来得太不是时候了。
北清河死了一船人,镇上百姓都在骂他。
这种时候跑来找大师兄,万一是想把锅往大师兄身上甩怎么办?
对於这种事,文才当然不能让它发生。
他平日里胆小归胆小,脑子也时常不太灵光。
可真牵扯到自家大师兄,他还是分得清轻重的。
陈炳文皱著眉头,眼睛直勾勾的盯著文才。
文才被他看得心里有些发毛,却还是强撑著挺起胸膛,硬著头皮嚷嚷道:“行了行了,话都跟你说清楚了,你赶紧走吧,我要关门了。”
说著,他便要合上大门。
啪!
就在这时,陈炳文抬起一只手,稳稳地抵住门板。
文才使出了吃奶的劲儿也没能推动分毫,脸色顿时一变:“你想干什么?!光天化日之下想硬闯义庄啊!”
陈炳文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语气中透著一丝恳切:“这位小兄弟,我不是来找事的。”
“我只是想向你大师兄虚心请教北清河水鬼的事。”
说到这里,他脸上浮现出一抹苦涩和懊悔。
“北清河死人,的確怪我学艺不精。”
“是我昨日狂妄自大,判断有误,才让王老板他们遭了这场无妄之灾。”
“我现在只想出一份绵薄之力,替王老板他们报仇,也把这件事彻底了结,求个心安。”
文才听著他这番低声下气的语气,神色微微一动。
他原本还以为陈炳文是来找茬打架的,可现在看对方这副颓丧的模样,倒像是真心来认错的。
文才犹豫片刻,手上的力道鬆了些,把门拉开一条缝。
“行吧,那你跟我进来。”
说完,他又不放心地补了一句:“不过我大师兄他们正在练功,你进去之后,別乱打扰。”
陈炳文连忙抱拳道:“多谢。”
隨后,他跟著文才迈入义庄。
刚走进前院,陈炳文便听到后院方向传来一阵低沉经声。
那声音並不大,却极为清晰。
每一个字都像是顺著风传来,抑扬顿挫,带著一种奇异韵律。
陈炳文本来心中烦躁,胸口像堵著一块石头。
可静静听了几句之后,他竟感觉那股急躁被一点点抚平。
混乱的思绪,也隨之安定了几分。
他眼中闪过一道异色。
光凭诵经声便能安抚人心。
这个林玄,果然有些本事!
不多时,二人来到后院。
陈炳文抬眼看去。
只见后院之中,竟开垦著一片偌大的农田。
田垄整齐,泥土湿润。
糯米、黄豆、艾草、菖蒲等草木分布其中,井边还摆著一尊小小神像。
而在农田边,一名年轻道士正盘膝而坐。
那人身形挺拔,眉目俊朗,双目微合,口中不断念诵经文。
在他不远处,还坐著另一个年轻人。
那人同样闭著眼,像是在跟著经声修炼。
陈炳文只扫了两眼,便確定那个气质沉稳、长相出眾的年轻道士,应该就是林玄。
文才东张西望找了一圈,从墙角拖来一张歪腿小凳,隨手往旁边一搁。
“你就坐这儿等著吧。”他压低声音,语气里还带著几分不情愿,“千万记得,別乱说话,也別乱动,不要惊扰到我师兄。”
陈炳文点了点头:“有劳小兄弟,我一定噤声。”
他小心翼翼地坐下之后,目光却不受控制地向后院扫去。
话说在义庄里开垦农田,他还是第一次见!
这林玄年纪轻轻,修炼之余,居然还喜欢像个老农一样耕田?
而且令他奇怪的是,对方为什么要坐在农田中间念经?
难道这片田地下面有什么灵脉节点,借经文引动地气修炼?
还是说,这样做更贴合自然?
更能进入状態?
陈炳文越看越觉得古怪。
可就在他目光游移时,目光忽然在井边的一口大水缸处猛地顿住!
他看到了水缸中种著的那株异种血莲!
那株莲花扎根水中,莲叶宽大,叶脉之间泛著细微血纹。
花瓣半合,顏色並不妖艷,却透著一种极为特殊的生机。
陈炳文瞳孔猛地一缩。
灵植!
这竟然是一株灵植!
他下意识地想要走近仔细观察,但脑海中猛地闪过这是別人家底盘的念头,硬生生止住了步伐。
不过,就算离得这么远,他也还是能感觉到一股温润湿润的气息顿时扑面而来。
那气息像被净化过的水脉精华,清凉、润泽,又带著淡淡生机。
陈炳文下意识站起身来,伸长了脖子,看向水中。
这一看,心中又是一惊。
他察觉到,这水里竟然蕴含著一丝淡淡阴气!
而且这阴气和鬼魅身上那种浑浊阴气截然不同。
它很乾净!
像是从水脉深处自然凝出的阴凉之炁,纯净得几乎能用来供奉水府神灵。
陈炳文喉咙滚动,眼中满是惊疑。
这林玄从哪弄来的这种好东西?
这种水,对於他们閭山派而言,完全可以当作供品,用来祭请水府神灵,甚至能辅助修持水部法术。
可林玄……竟然,拿来养一株荷花和两根水草?
就算那荷花是灵植,是变异的品种,那也没法与那阴水精华媲美吧?
暴殄天物!
而就在陈炳文暗自嘀咕时,不远处的农田中,忽然传来一道轻微波动。
嗡——
井边那尊原本不起眼的灵龟神像,周身突然泛起一层夺目的淡蓝色光华!
朦朧且浓郁的水汽从老井口蒸腾升起,围绕在神像四周,像是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仙衣。
陈炳文猛地转头看去。
只见那尊端坐於灵龟之上的神祇像,衣袍与龟背纹理间,流转著一缕缕淡淡蓝光。
下一刻,那道蓝色光华从神像上升起,缓缓落在林玄头顶。
此时,正在闭目念经的林玄,识海中忽然响起清脆的系统提示声。
【你持续诵读《黄庭经》,经文法意洗炼水府灵龟像,水府灵龟相残留污秽已尽数祛除。】
【井神有所感应,赐福於你!】
【水府通关文牒熟练度大幅提升,当前等级:lv5(灰)。】
【《黄庭经》熟练度+500。】
【《黄庭经》等级提升,当前等级:lv2(白)。】
隨著系统提示落下。
林玄脑海中顿时升起一股浩大感悟。
那感悟像一缕清凉水意,顺著眉心流入识海,又一路沉入五臟六腑。
下一刻,关於左肾神与右肾神的观想之法,在他脑海中翻涌开来。
恍惚之间,林玄仿佛看到了自己体內的两颗肾臟。
左肾如白光笼罩,清气盘旋。
右肾似水雾凝结,元气沉稳。
两尊模糊神影,分別浮现在左右肾臟之中。
左肾神,春元真。
右肾神,象地无。
两尊身神一现,林玄只觉得腰肾之间升起一片清凉之意。
那股清凉流转全身,经过四肢百骸、奇经八脉,使五臟六腑都变得晶莹通透起来。
紧接著,大量元气自双肾深处喷薄而出。
元气瞬间化作澎湃的道炁,沿著周身经脉奔走、拓宽!
林玄周身衣袍无风自动,猎猎作响!
后院之中,糯米叶片齐齐摇晃,黄豆苗沙沙作响,井边水缸里的灵水泛起一圈圈细密涟漪!
甚至就连那株菖蒲剑草都发出了微弱的剑鸣声!
林玄的气息节节攀升。
道士初期的瓶颈,在这股元气冲刷之下,顷刻间土崩瓦解!
轰——
一股无形气浪从林玄体內扩散开来,捲起地上的尘土,吹向四方!
道士中期!!!
境界突破,林玄依旧紧闭双眼。
道炁在体內一圈一圈的运转,稳固著当前的境界。
与此同时,
坐在他不远处的秋生,也受到了这股经文法意影响。
秋生耳边的《黄庭经》诵念声,仿佛在这一刻无限放大。
每一个字都如洪钟大吕,在他脑海中不断迴荡。
原本困在术士中期许久的关卡,忽然剧烈震动。
他浑身一颤,气机猛地拔高。
体內法炁流转速度骤然加快。
下一刻,秋生双眼猛地睁开,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术士后期!
他竟然真的突破了!
就在这时,文才刚好从前院回来。
他手里还端著一壶茶,刚走进后院,便看到林玄周身道炁涌动,秋生也一脸震惊地坐在旁边。
文才双眼顿时一突,眼珠子都快掉进茶壶里了。
“臥槽!!!”
“大师兄突破了?!”
“二师兄跟著坐了一会儿……也突破了?!这,这么轻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茶壶,又看了看盘膝坐地的秋生,整个人都懵了。
跟著大师兄念经,作用这么大吗?
堪比吞服丹药啊!
早知道这样,他刚才还去端什么茶?
他也该坐下来听啊!
而同样震惊的,还有站在水缸旁的陈炳文。
他望著盘膝而坐的林玄,又看了看刚刚突破的秋生,瞳孔剧烈收缩,脸上的神色几乎凝固。
神传!
这绝对是神传!
陈炳文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在玄门之中,法有师传、籙传、坛传、梦传等传法方式。
也有极少数传承,是祖师、神灵、天地法意藉机降下,被修道人当场承接。
这类传承,便被称作神传。
其出现的机率极小!
非大根器、大福缘、大修行之人,几乎连遇见的资格都没有。
寻常修士苦修一生,能得师门秘法已经算是机缘深厚。
可神传不同。
那是神灵垂青,天赐机缘,属於最罕见、层次最高的传承方式!
而眼前这一幕,分明就是林玄诵经之时,引动井神神像与《黄庭经》法意共鸣,从而得了神上传承。
更可怕的是,这份神传不仅让林玄当场突破。
甚至就连坐在旁边听经的秋生,都被溢散出的法意带动,一併衝破了境界关卡!
这说明什么?
这说明林玄刚才承接的神传层次极高,法意极纯,甚至已经能反哺身边听经之人。
陈炳文喉咙发乾,心里那点閭山法师的傲气,在这一刻被震得粉碎。
他原以为林玄只是九叔门下一个天赋不错的年轻道士。
可现在看来,对方哪里只是天赋不错?
这是被神灵垂青、身负天赐机缘的玄门种子!
陈炳文下意识屏住呼吸,连站姿都收敛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