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笼罩,四野寂静。
街巷两侧的铺子早已紧闭了门窗,只有几盏掛在檐下的破旧纸灯笼,被夜风吹得来回晃动。
昏黄光影落在青石板上,散落点点斑驳之色。
林玄沿著小巷往北走。
越靠近北清河,空气里的水汽便越重。
夜风从河面吹来,带著湿冷腥味,贴著衣襟往里钻。
没过多久,北清河已经出现在眼前。
河面宽阔,月光落在水上,被风揉成片片银光。
两岸芦苇隨风摇摆,河岸边停著几条乌篷船,船身轻轻撞著木桩,发出细微闷响。
林玄顺著河岸慢慢往前走。
他微微眯起双眼,悄然放缓了呼吸,体內道士初期的修为运转,將感知向外铺陈开来。
河风里的寒意,水草的泥腥味,深层底泥发酵的腐气……
一切似乎都很寻常。
可林玄心底那根弦,反倒绷得更紧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越是看似平静的水面,底下藏著的东西往往越凶。
停尸房里那具水尸,身上的怨气和煞气他亲自探查过,根本算不上重。
凭尸体本身,远达不到尸变程度。
问题多半藏在这条河里。
林玄走过一处船坞时,旁边忽然传来木门摩擦声。
吱呀——
一个提著煤油灯的老叟从船坞里走出。
灯火昏黄,照出老叟满是皱纹的脸。
他头上戴著旧斗笠,身上披著蓑衣,脚下木屐踩在湿泥上,发出咯吱声。
林玄神色微动,停下脚步,客客气气地拱了拱手。
“老伯,深夜打搅了。”
老叟本是出来夜尿的,猛地瞧见个黑影,嚇了一跳。
他赶紧抬起手里的煤油灯,向这边照了过来。
昏黄的灯火落在林玄俊逸出尘的脸庞上,那一身挺拔的道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老叟眯起那双浑浊的老眼仔细打量了片刻,眼神猛地一亮,脸上的惧意顿时消散大半。
“哟,这不是一眉法师大徒弟,小林道长吗?”
林玄微微点头,略感诧异:“老伯认得我?”
老叟咧开缺少门牙的嘴,笑了笑:“嗨呀,这任家镇上下,谁不认得九叔的威名?你跟著林道长出过几回门办事,我都远远瞧见过。您可是有真本事的。”
说著,老叟探著脖子往林玄身后看了两眼,压低声音问道:“小林道长,这大半夜的来北清河……是有事?”
林玄开门见山道,“是有事,我想问……上午这里是不是捞出一具尸体?”
一听这话,老叟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了。
他提著灯的手微微抖了一下,转过身,用乾枯的手指指向河对岸那片芦苇盪。
“就在那边!”
“早上那具尸体,是从河对岸芦苇盪里捞出来的。当时捞人的时候,老汉我就在旁边。”
老叟压低声音,像是想起了白天的场景。
“小林道长,你是不晓得。那人脑袋正中间被枪子儿开了一个血窟窿,可偏偏一双眼睛瞪得比牛铃还大,直勾勾盯著人看,死得真不安生。”
老叟摇了摇头,嘴里“嘖嘖”出声。
“老汉我看啊,那人肯定是得罪了不该惹的狠角色。那枪可是洋玩意儿,寻常人家摸都摸不著,而且他脑袋上那个窟窿周围的皮肉都翻著焦黑,绝对不是普通的土銃打出来的。”
老叟越说越来劲,带著点卖弄,又带著几分后怕。
“白天那几个捞尸的年轻后生还不信邪,说人死如灯灭,赶紧送去你们义庄就算完事。
可我当时就跟他们讲,那尸体刚捞上来的时候,河边那风啊,冷得邪门!
老汉我就站在那尸体旁边半丈远,后脖颈的汗毛都一根根倒竖起来了……”
林玄目光越过河面,看向那片芦苇盪。
芦苇在风里起伏,影子一层叠一层,像许多人影站在水边。
林玄眉头轻轻皱起,打断了老叟的絮叨。
“老伯,你能不能载我去河对岸看一眼?”
老叟话音顿住,转头看他。
“大晚上的,你去那边做什么?”
话刚出口,老叟似乎想到了什么,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精光。
他提著灯往前凑了半步。
“小林道长……是不是白天送去你们义庄的那具水尸……诈、诈尸了?!”
林玄看著他,並未立刻回答。
老叟见他这反应,心里已经有了数,拍著大腿说道:“我就知道!”
“那尸体捞上来的时候,我就觉得邪性。旁人不信,我看得清楚,那东西身上肯定带著不乾净的气。
白天我跟小刘他们说,他们还笑我年纪大了疑神疑鬼。你看看,被我说中了吧?
我就知道,我这辈子在河上討饭吃,什么怪事没见过?”
眼看老叟情绪激动又要长篇大论,林玄不得不沉声开口打断。
“老伯,邪祟之事,不可轻语。你若方便,载我过去一趟,林某自当护你周全。若是不便,借我一条船也可。”
老叟想到白天捞起水尸时,对方那可怖的面容,心里微微犹豫。
但隨即想到眼前这位可是九叔的高徒,连真殭尸都能降伏,自己有何好怕的?
“能!有小道长在,老汉有什么不敢的!道长您稍等。”
他连忙转身往船坞走,“小林道长您上船,老汉这就撑船带您过去!”
林玄撩起道袍下摆,跨上船去。
老叟將煤油灯掛在船头,解开缆绳,撑起竹篙往岸边一推。
哗啦啦——
船身微微一晃,破开水面,向著河心滑行而去。
月亮倒映在水里,被船桨划碎,银光摇摇晃晃,像碎掉的铜镜。
林玄站在船头,目光扫过河面。
船越靠近芦苇盪,空气里的冷意越明显。
而当船行到河心附近时,林玄目光猛地一凝。
“老伯,停一下。”
老叟手一顿,竹篙停在半空,疑惑道:“道长,这还没到捞尸的口子呢。”
“不用往前了,就在这里。”
林玄微微摇头,低头看向了船下的水面。
月光照在河上,水色发黑,看不清下面有什么。
可在他的感知里,船下方的阴气明显比周围浓得多,其中还夹著一缕怨气和鬼气。
这水面下有东西。
说不定还有沉尸!
老叟见林玄神色肃穆地盯著水下,心里直发毛,也大著胆子提著煤油灯凑到船边,扒著船沿往下张望。
微弱的灯光打下去,只照亮了一小片黑沉沉的水面,里面除了浑浊的水草,什么也看不见。
老叟咽了口唾沫,声音里带著疑惑:“小林道长,这里有问题?”
“嗯~~”林玄点头。
老叟摸了摸下巴,眼神又紧张又好奇。
“难道水下有水鬼?”
他说完,立刻盯著林玄的脸,想从他神色里看出点东西。
林玄刚要开口,脸色忽然变了。
周围怨气在一瞬间变浓。
河面原本平稳的水纹,忽然一圈圈盪开。
哗啦啦——!
原本平静无波的河面,毫无徵兆地盪开一圈圈涟漪。
紧接著,船头前方的深水之下,一抹水缸大小的巨型黑影,迅速游来。
“不好。”
林玄瞳孔微缩。
下一刻,船体猛地一震。
乌篷船左右摇晃,水花拍上船舷,四散开来。
老叟脚下打滑,整个人朝船侧栽去,心跳更是如同擂鼓般响起。
林玄右手闪电般探出,一把抓住老叟后衣领,將人硬生生拽了回来。
“扑通!”
老叟重重摔在船舱里,嚇得肝胆俱裂,脸色苍白。
船身还在剧烈摇晃。
林玄双脚犹如生了老根一般,死死钉在船板上。
身形虽隨船身剧烈摇晃,但下盘却稳如泰山!
接著,他左手一翻,掌心出现一把阳糯米。
体內道炁灌入其中。
嗡——!
霎时间,原本莹白如玉的米粒,像是被瞬间点燃的炭火,迅速浮现出一层刺目耀眼的赤红光芒!
一股纯阳之气,瞬间衝破了周围阴冷的封锁!
“去!”
林玄手腕猛地一抖,阳糯米如同漫天火星般,尽数洒入船舱底部!
噠噠噠噠噠——!
米粒砸在船底,发出一连串密集如炒豆子般的脆响。
红光在船底迅速铺开,像一层细密火星,压住从水下钻来的阴冷气机。
水下那团黑影猛地顿住,似乎感受到了危机,迅速向河水深处游去。
船体的晃动也隨之停住。
死里逃生的老叟瘫坐在船板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
他惊魂未定的查看四周,確定没有危险了,才小声询问,“小林道长,刚……刚才是怎么回事?”
林玄没有立即回答,而是仔细感应一番。
確定那团怨气消失不见,这才看向那老叟, “老伯,晚上莫言鬼!尤其是在水上!
水底的脏东西,感受到人气,便想掀翻船,拉我们当替死鬼。”
老叟脸色瞬间惨白,意识到是自己失言了。
在水上行船本就有诸多忌讳,尤其是晚上不能提那个字。
但因为今晚有小林道长这位高人在身边,老叟紧绷的神经有些放鬆,一不小心就脱口而出。
差点因此酿成大错!
也好在小林道长本事厉害,不然怕是……
老叟越想越后怕,手指都在发抖。
看著老头嚇得不轻,林玄走到船中间,拿起了船桨。
“老伯,你受了惊嚇,坐著歇会儿。我来划船,咱们先靠岸。”
老叟如蒙大赦,连连点头,“好,好,好。”
他失魂落魄地往船边坐去,刚挨到船板,又想起刚才水下的黑影,赶紧挪到林玄旁边。
船桨入水。
哗啦——
乌篷船调转方向,朝岸边驶去。
船上一时间安静下来。
老叟抱著煤油灯,眼睛时不时往水面瞟,脸上还带著后怕。
而林玄一边摇桨,心里却在快速盘算。
水下確实有脏东西,而且实力还不弱。
从刚才怨气翻涌的程度看,至少有术士后期!
若是在陆地上,这种层次的水鬼,林玄凭道士初期的修为,將其镇杀不成问题。
可这里是深水河道!
隔著厚厚的水层,寻常法咒和符籙的威力会被水汽衝散大半。
水鬼在河底借水势行凶,进退自如,可谓占尽了天时地利。
他林玄虽然被九叔私授心印,能请动三五本坛的兵马护身,但那些多是擅长陆地驱邪的兵马。
想要在深河之中捞鬼,唯有请正统的“水府兵马”!
只可惜,他目前手里根本没有调动水府的通关牒文。
“看来,只能等师父回来再处理了~~”
林玄目光扫过河面,心中暗自想到。
明日一早就去保安队走一趟。
让阿威先带人封锁这片水域,暂时別让船只靠近芦苇盪附近。
乌篷船渐渐靠向岸边。
船底擦过浅水泥沙,发出轻微摩擦声。
林玄抬头准备下船。
就在这时,他眼角余光忽然瞥见岸边不远处的浅滩旁,有一株別样的荷花。
当林玄看清其属性时,瞳孔顿时微微一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