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期將近,崔家上下忙得脚不沾地。
李氏亲自盯著绣娘赶製最后几件陪嫁的被面,肖妈妈则带著两个小丫鬟清点嫁妆箱笼,院子里堆得满满当当,红漆木箱一溜儿排开,光数都数不过来。
崔清漪忙里偷閒,正歪在榻上翻一本閒书,左手搭在引枕上,右手拈著一颗蜜渍青梅,牙齿咬下去,酸甜的汁水在舌尖散开。
素心掀帘进来,手里捧著一只锦盒。
“姑娘,何嬤嬤来了,说是梁王殿下让送来的。”
崔清漪的视线从书页上抬起,落在那只锦盒上。
锦盒不大,外头裹著一层深青色的蜀锦,四角嵌了鎏金云纹扣,光一个盒子,就透出一股不计成本的精致。
何嬤嬤跟在后头进了屋,面容和善,行礼后笑道:“崔姑娘,这是殿下在赐婚后便去定製的,前些日子才取回来。殿下说,姑娘日后梳妆总要用得到的,请姑娘过目。”
崔清漪坐直了身子,接过锦盒,手指一搭便察觉了分量。
她掀开盒盖,入目的是一只多层妆匣。
通体用沉香木製成,表面雕著缠枝莲纹,每一片花瓣的脉络都纤毫毕现。匣角包著鎏金铜扣,严丝合缝。显然出自老匠人之手。
匣身以暗榫嵌合,严丝合缝,推拉间几乎没有声响。
崔清漪將第一层抽屉拉开,里头是数个大小不一的格挡,深浅各异,最窄的刚好能卡住一枚耳坠,最宽的可以平放一支步摇,每个格挡里头铺了一层薄绒,顏色是月白的,衬得里头格外乾净。
她前世管了半辈子的家,见过的好东西堆满了三间库房,但这种为使用者量身设计的精巧心思,確实少有。
她在心里给了一个极高的评价。
第二层抽开,是一套完整的鸞鸟点翠头面。
翠羽的顏色极正,深浅过渡自然,那种介於碧蓝与翡绿之间的色泽,在日光下流转出绸缎般的光泽。
整套头面包括一支主簪、两支侧簪、一对步摇、一对耳坠和一只掩鬢,底托是足金的,工艺用的是累丝,细如髮丝的金线盘成花叶形状,托著翠羽,衬得整套首饰华贵又不显笨重。
素心在旁边倒吸一口凉气:“这……这手艺,是宫中的手艺吧?”
何嬤嬤笑了笑:“姑娘好眼力,正是梁王去寻了宫中工匠做的。殿下当日去定的时候,还以为至少要五,六个月,又去求了皇后娘娘,才紧赶慢赶在大婚前做出来了。”
崔清漪:“……”
“替我多谢殿下。”崔清漪抿起唇角道。
她將点翠头面轻轻搁回原位,又去看第三层。第三层比前两层浅些,放了几样小物件:一面铜镜,一把篦梳,一只粉盒。皆是上品,但算不上多稀奇。
崔清漪正要將第三层推回去,指尖忽然顿住了。
她重新將第三层抽出来,掂了掂。
不对。
这层的分量,明显比它应有的重量沉了一截。
崔清漪翻过第三层抽屉,手指沿著底部摸了一圈,很快摸到一个不起眼的凸起。她轻轻一按,底板无声弹开,露出一个暗格。
暗格里头,整整齐齐码著一摞银票。
崔清漪沉默了片刻。
赐婚之后,她的身份便从普通的崔氏女变成了准梁王妃。按规矩,婚前男方送来的添妆和聘礼都会过宗正寺的明册,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
但这五千两不在明册上,这就意味著——这是李承璟的私房钱,是他单独给她的体己。
嫁入皇家的女子,嫁妆是自己的,但在婆家花用时处处受制。有了这笔体己钱,她在王府里便有了真正属於自己、不受任何人掣肘的底气。
这个全长安公认的紈絝王爷,却能想到的是她嫁过来之后会不会手头紧。
崔清漪按上机关,面色如常。
“好东西。”她轻声说了两个字,將妆匣合上。
素心凑过来,好奇道:“姑娘,里头还有什么?”
“一套头面,几样梳妆用具。”崔清漪眉眼平和,“殿下有心了。”
她略过了暗格的事,半个字都没提。
何嬤嬤观察著她的神色,见她不动声色地將妆匣收好,心里暗暗点了点头。
这位崔家姑娘,果然是个稳得住的人。
何嬤嬤又寒暄了几句,便起身告辞。崔清漪让素心送她出去,待人走远了,才重新將妆匣打开。
她把暗格里的银票又拿出来,对著光看了看——是京城匯通钱庄的银票,信誉极好,隨时可以兑现。
五千两。
在大寧朝,一个七品县令一年的俸禄折合银子不过四十余两。崔家虽是清河崔氏旁支,但崔知远只是从六品秘书郎,家中全部家当加上母亲留下的嫁妆,满打满算也不过数万两。
若不算宫中添的,这笔钱已经比她的嫁妆丰厚了。
最为难得的,这笔钱是悄悄送来的。
如果李承璟想要做面子,大可以把这笔银子堆在聘礼里头,让全长安都看看他对未来王妃的阔绰。
皇家宗正寺备的聘礼已经够体面了,他再添上这样一笔,那就是锦上添花,传出去人人都要夸梁王殿下重情重义。
但他把银子藏在了妆匣的暗格里。
“这软饭,”她小声嘀咕,“確实……越闻越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