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傍晚,君悦酒店。
大海城一年一度的“星光慈善之夜”在这间酒店的宴会厅举办,主办方是王漫云牵头的一家慈善基金会,因此顾家算是半个东道主。
邀请函撒出去,大半个大海城的名流圈都来了,红毯从酒店门口铺到宴会厅,豪车一辆接一辆地停,闪光灯此起彼伏。
顾云锦来得不算早也不算晚。
她今天穿了一条雾靄蓝的一字肩纱裙,腰间收得极细,裙摆垂坠到脚踝,走起路来像踩在云朵上。
长发没有挽起,鬆鬆地垂在肩后,耳边只戴了一对钻石耳钉,整个人清淡雅致,在一眾浓墨重彩的礼服里反而格外显眼。
钱悦薇比她早到一步,一见到她就挽住了她的胳膊,一边往里走一边在她耳边碎碎念:
“我跟你说,我刚在门口看到顾明月了,穿了一条香檳金的抹胸礼服,脖子上戴的那条祖母绿项炼得有鸽子蛋那么大。
我爸说光那条链子就够在浅水湾买套海景房,你爸也太宠她了。”
“她的项炼好像是我爸送的生日礼物,她喜欢就好。”顾云锦语气平淡,脚步都没有顿一下。
钱悦薇撇了撇嘴,但很识趣地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她知道顾云锦和顾明月之间那层微妙的关係——同父异母,一个受宠如珠如宝,一个不受宠却自己活得风生水起。
顾云锦从来不在外面说顾明月半个不字,但钱悦薇又不傻。
光看顾云锦十四岁就被送出国、顾明月却一直养在顾振兴身边这件事,就够说明一切了。
晚宴採取的是西式自助酒会的形式,宴会厅中央是舞池,四周摆著圆桌和沙发区,靠外侧是一个露台花园。
花园里有一座不大的景观水池,池边点缀著暖黄色的灯串,水面倒映著灯光,像撒了一把碎金子。
顾云锦和钱悦薇端著香檳杯在各个熟人间周旋了一圈,后来钱悦薇被钱夫人叫去跟几位长辈打招呼,顾云锦便一个人走到露台边透口气。
海城的晚风裹著初夏的潮热从花园里吹过来,她靠著露台的栏杆,抿了一口香檳,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宴会厅內的人群。
她看到王漫云站在一群太太中间谈笑风生,看到顾明月被几个名媛簇拥著坐在沙发区。
正微微侧著头听身边人说话,姿態矜贵而疏离,確实是“大海城第一名媛”的做派。
然后她看到了两个熟面孔。
刘婉寧和方清雅。
这两位是顾明月的闺中密友,或者说,是顾明月的两个小跟班。
刘婉寧家里做进出口贸易,方清雅家里是开连锁酒店的,两家的生意都仰仗顾氏不少,因此这两个人在顾明月面前向来是鞍前马后、唯命是从。
顾云锦回国这一年半,和她们在各种场合碰到过不少次,每次都是客客气气地点头寒暄,井水不犯河水。
不过今天晚上,这两个人的目光似乎总往她这边飘。
顾云锦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继续喝她的香檳。
她注意到刘婉寧和方清雅在宴会厅里转悠了几圈,似乎在等什么时机。
又过了一会儿,两人一前一后地朝露台这边走了过来。
来了。
顾云锦在心里默数了三个数,然后转过身,正准备往宴会厅里走,刘婉寧忽然加快脚步从她身边擦过,往景观水池的方向走了两步——
然后只听“扑通”一声,水花四溅。
“啊——!”刘婉寧尖叫著跌坐在水池里,半边身子泡在水里,礼服湿了个透,精心打理的捲髮贴在脸上,整个人狼狈不堪。
宴会厅里靠露台近的几桌人齐刷刷地转过头来。
方清雅几乎是同一时间衝到了水池边,一边伸手去拉刘婉寧,一边用一种大到周围所有人都能听见的声音喊道:
“顾云锦!你怎么能推人!婉寧就是路过你身边,你至於吗!”
这一嗓子喊得中气十足,穿透了半个宴会厅的嘈杂声,连远处沙发区的人都纷纷站了起来。
刘婉寧被方清雅从水里拽起来,浑身湿漉漉地站在池边,嘴唇发白,身体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演的。
她看著顾云锦,眼眶一红,泪水说来就来,声音带著哭腔:
“顾二小姐,我哪里得罪你了?我好端端地从你身边走过去,你为什么要推我?”
方清雅立刻接上,“我亲眼看到的,就是她推的。
婉寧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她伸手推了婉寧一把,婉寧没站稳才摔进去的。”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几位离得近的太太面面相覷,有人掩著嘴小声嘀咕:“那不是顾家的二小姐吗?怎么在这种场合动手推人?”
“这水可不浅,万一摔伤了怎么办。”
“什么仇什么怨啊,在慈善晚宴上闹这齣。”
也有人的目光意味深长地在顾云锦和远处的顾明月之间来回移动——谁不知道刘婉寧和方清雅是顾明月的人?
这件事说到底,恐怕没那么简单。
窃窃私语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顾云锦站在原地,端著香檳杯,表情没有一丝波动。
她看著刘婉寧湿淋淋地站在那里哭,看著方清雅义愤填膺地指认她,看著周围一圈人投来的或惊讶或怀疑或看戏的目光,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手段也太老了。
真就是穿进番茄小说的宫斗剧里都活不过一集的水平。
池边是有监控的,落水的角度和水花的方向能对得上被推的受力分析吗?
旁边有没有目击者你们提前排查过吗?万一有人从另一个角度拍了视频你们怎么办?
她这个位置离刘婉寧的“落水点”至少还有三步远,她用什么推的,气功吗?
顾云锦轻轻嘆了口气,正准备开口——
“你放什么狗屁!”
钱悦薇不知道从哪里冲了过来,像一头被踩了尾巴的炸毛猫,一把挡在顾云锦身前,指著方清雅的鼻子就开骂了。
“方清雅你眼睛长在脚底板上了是吧?云锦推她?
云锦站的位置离水池还有三步远,她的手是弹簧做的能伸那么长?
你以为拍武侠片呢隔空打牛?你语文是体育老师教的我不管,你物理也是体育老师教的?
三步远怎么推你给我演示一下!”
方清雅被她连珠炮似的骂得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还嘴,钱悦薇已经调转枪口对准了刘婉寧。
“还有你!掉个水池子哭成这样,不知道的以为你掉的是太平洋!
你搁这儿演什么苦情戏?要演回家演去,慈善晚宴不是你出道拍短视频的地方!”
周围有人忍不住低低笑了一声,又连忙用手掩住嘴。
刘婉寧的脸一阵红一阵白,眼泪倒是流得更凶了,但这次不是演的,是真被骂急的。
方清雅气得声音都在发抖:“钱悦薇你少血口喷人!我就是亲眼看到的——”
“你看到个鬼!”钱悦薇双手叉腰,气势如虹。
“你俩一天到晚跟在顾明月屁股后面当狗腿子,今天跑到这儿来碰瓷,谁指使的你以为大家看不出来?
在场的哪个不是人精?就你俩这种幼儿园级別的栽赃,骗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