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郑在娱乐圈混了二十多年,什么烂片没看过,什么扑街项目没碰过。
圈里人送他一个绰號叫“屎里淘金”,意思是这人眼光独到到令人髮指——別人淘金他淘屎,淘出来还非说里头有金子。
当年某部后来被全网群嘲的仙侠剧是他力排眾议签的,某部票房扑到连宣发费都没收回来的文艺片也是他拍板买的。
最离谱的是他花大价钱引进的一部国外真人秀,播了两期就因收视率太惨被平台砍了,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这些事情在圈內传了一遍又一遍,每次饭局上有人提起,老郑就闷一口酒,也不辩解。
他心里窝著一团火,烧了好多年了,但脸上还是笑嘻嘻的,跟谁都能勾肩搭背称兄道弟。
他这辈子最大的恐惧不是赔钱,是错过。
他怕漏掉任何一个可能爆的项目,怕十年后回过头看,自己当年亲手把金子扔进了垃圾桶。
所以当初星耀传媒那帮人拿著《我们的家》第一版样片来找他的时候,他虽然看了二十分钟就关掉了。
但拒绝的话说得很委婉——“题材太新,再观望观望。”
实际上他心里清楚,那个质感,那个乡土味,那个让人一秒穿越到县电视台专题片的画面,谁签谁死。
他再怕错过,也知道那玩意儿是屎不是金子。
但今天不一样,今天他坐在自己办公室里,对著电脑屏幕上《与璀璨同行》的最新成片,已经反反覆覆看了四遍。
第一遍看整体,第二遍拉片,第三遍盯剪辑节奏,第四遍什么都没想,纯粹作为一个观眾看进去了。
看完第四遍他把眼镜摘下来搁在桌上,仰头靠在椅背上,对著天花板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那个片头,那个调色,那个光影打在陈璀侧脸上的质感,那个天台上一家六口被风吹乱头髮却笑得毫无防备的慢镜头——这不是综艺,这是把综艺拍出了电影的质感。
他想起自己上个月在坎城电视节上看到的那些国外头部综艺的展映片段,说句不夸张的话,《与璀璨同行》放在那个舞台上,一点都不怯场。
金子,这回真的是金子。
他拿起手机想给星耀那边打个电话,转念一想又把手机放下了。
今天约好了,星耀的人下午过来谈排播宣发方案。
他得当面跟他们聊,有些话电话里说不清楚。
下午两点半,星耀传媒的人准时到了。
来的是三个人——职业经理人姓马,四十出头,西装革履,头髮梳得一丝不苟,递名片的时候手指微微往上翘,標准的职业经理人做派;
旁边是宣发总监,三十来岁,看起来挺干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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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面跟著的是黎春静,她今天穿了一件藏青色的西装外套,手里抱著一个文件夹,进门之后没怎么说话。
只是朝老郑微微点了点头,然后安静地坐在会议桌靠边的位置。
老马坐下来就开始滔滔不绝地讲排播方案,从各大平台的分析到目標受眾的画像。
从预热期的话题铺设到上线后的热搜节奏,ppt做了厚厚一沓,数据图表一个接一个。
他说得口沫横飞,偶尔还加一两个英文单词来强调专业性。
但老郑越听越觉得不对味——这位马总讲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从某本营销教科书上直接抄下来的,听著漂亮,但落到实操层面全是空炮。
他小心翼翼地打断了老马:“马总,方案很全面,但有个问题我想確认一下——主流平台那边具体谈得怎么样了?”
老马的表情僵硬了一瞬间,然后迅速调整成一个不太自然的笑容:“这个嘛,还在推进中。
你也知道,大平台对题材创新比较保守,需要时间消化。但目前三家主流平台都表达了兴趣——”
“表达兴趣和签合同是两回事。”老郑语气依然客气,但笑容已经收了一点。
“我需要知道的是,现在到底有几家给了明確的排播意向?”
老马的嘴唇动了动,看了看宣发总监。
宣发总监咳嗽了一声,翻开手里的文件夹,说出来的话比老马实在一点:
“目前情况是这样的——三家主流平台我们都接触了,但都拒签独家。
他们的顾虑主要是题材没验证过,素人真人秀在国內没有成功先例。
不过两家视频网站已经给了报价,其中一家愿意给首页推荐位,条件是独家。”
老郑点了点头,心里已经把帐算清楚了。
主流平台拒签意味著什么?意味著他们不相信这个项目能撑起收视率,意味著《与璀璨同行》只能靠视频网站的流量来验证自己的价值。
这对一个s+製作来说当然不是什么好消息,但老郑反而不觉得慌。
他对这个成片的质感有绝对信心,只要给一个好位置,靠自来水就能翻盘。
“宣发周期你们怎么考虑的?”老郑又问。
这次老马刚要开口,一直安静坐在边上的黎春静忽然说话了。
她翻开手里的文件夹,“目前方案是预热期三周。第一周主打陈璀个人线,以『二胡女孩逆袭』为话题切口,配合之前积累的社交资產做二次发酵;
第二周放家庭线物料,兄弟姐妹群像,顏值向加故事向双线並行;
第三周释出正片高光片段,天台喊话和吵架两个最有衝突感的场景做鉤子。
上线首周配合社交平台发起二胡挑战赛,用陈璀第一期的二胡片段做背景音乐模板,降低用户参与门槛。
整体预算控制在原定的范围內,没有超。”
老郑听完,沉默了两秒,然后转头看了老马一眼,目光里的意思很明確——你手底下的人比你靠谱多了。
老马大概也感觉到了,訕訕地笑了笑,说黎助理是我们老总那边派来的,业务能力確实强。
老郑没接他的茬,直接转向黎春静,问了一个很具体的问题:“二胡挑战赛这个idea是谁想的?”
“陈璀自己提的,她说她不怕被玩梗,梗玩得越多传播越广。”
老郑一拍桌子,眼睛亮了:“好!就这个路子!我做了这么多年宣发,最怕的不是被骂,是没人討论。这个陈璀——”他顿了顿,找了一个词,
“通透。”
会议结束后,老马和宣发总监先走了,黎春静留下来整理剩下的几份文件。
老郑亲自送她到电梯口,等电梯的时候,他忍不住又多说了几句。
“黎助理,我这个人说话直,你別介意。你们那个马总,讲ppt是一把好手,但落地执行嘛——我跟他打交道这段时间,说实话,不太踏实。
倒是你,每次提的方案都是具体可执行的。”他顿了顿,压低了一点声音。
“有句话你可能觉得我在挑拨离间,但我还是想说——你们背后那个老总要是真想把这事做成,多听听你的意见,少让那个老马在中间瞎搅和。
娱乐圈这行当,混子比干实事的人多十倍。”
黎春静微微笑了一下,既没有顺著他的话贬低老马,也没有故作谦虚地否认自己的价值,只是点了点头,说谢谢郑总信任,然后走进了电梯。
老郑回到办公室,坐在椅子上转了一圈,忽然对著空气笑了一声。
他想起去年那个嘲笑他“屎里淘金”的同行,想起那些饭局上阴阳怪气的笑脸。
想起自己每次硬著头皮签下那些最终扑街的项目时心里那个不死心的声音。
那个声音说,郑大海,你再淘一次,再淘一次说不定就淘到了。
他妈的他淘了二十年,终於淘到金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