薇薇安当然知道，自家大小姐的谋划。
大小姐很清楚，自己在吉恩先生面前，表现得过於聪明，所以有些话说出来，就可能会被认为是別有用心。
所以，某些话，应该让身为女僕的她们来说。
“吉恩先生，其实从奴隶商人那里收购奴隶，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吉恩不由得皱眉，先前萝丝在去往马都吉安之前，就已经和自己討论过这个事情，但是她也明白自己並不喜欢这个选项，所以打消了这个主意，没想到这会儿薇薇安又提了出来。
薇薇安並不急躁，她温和的说：“我知晓您之前和萝丝小姐的对话，但其实您或许未曾听闻过萝丝小姐真正的想法。”
“萝丝的真正想法？”
吉恩不免对这话有些好奇。
他一脸疑惑，有什么事情，是萝丝没有告诉自己，但是却被女僕们知道的事情呢？
看著吉恩脸上的好奇，薇薇安的表情略微有些挣扎，她很严肃的对吉恩说：“吉恩先生，接下来我要说的话，你能够以圣辉骑士之名发誓，绝对不会泄露出去吗？”
看上去是极为重要的事情。
吉恩於是面色严肃的点头：“我发誓，我绝不会把接下来的事情说出去。”
薇薇安於是回答说：“我相信您。那么就告诉您，萝丝小姐曾经对我们说过的话。”
她看了看身旁的梅丽。
梅丽也点了点头。
“首先我要问您一个问题，您对於我们这些女僕，怎么看？”
女僕？
他在两个女僕身上扫了两眼：“你们都很漂亮，很可爱，也很能干，是萝丝的身边很好的，很棒的手下。”
“我们说的不是这个方面的看法啦~虽然很感谢您的评价就是了，吉恩先生，我们很开心，不过要说的事情不是这个。”薇薇安顿了顿，“您觉得，女僕是理所当然应该存在的吗？”
听到她的话，吉恩愣了一下：“这，这不是很正常吗？”
吉恩这么多年也见过不少女僕，別说贵族了，就算是稍微有钱一点的商人，也会养几个女僕，照顾自己的生活起居，这本身就是一个非常普通的事情。
“这也就是我让您一定要保密的理由，事实上您可能很不清楚，萝丝小姐，她曾经私下和我们说过……她认为，不管是女僕还是奴隶，那都是不应该存在的。”
“什么？！”
即便是吉恩，听到这样子的话语，也是大为震惊。
“你，说得再清楚一些。”
“萝丝小姐曾经告诉过我们，让我们不要告诉他人，不过我想如果是您的话……如果是这样子善良您的话，应该可以告知……萝丝小姐，曾经告诉我们说……”
她注视著吉恩，仿佛要从吉恩的眼睛里面看到这个男人的真心，並且试探这个男人是不是真正的值得信赖，倘若是不值得信赖，她说出当下的话语，或许会带来非常严重的后果。
“她说……
人人生而平等，没有人应噹噹奴隶，也没有人应该当女僕，奴隶制是落后的制度，早晚要被放弃和取代的制度。”
人人生而平等！
这是多么简单的一句话？
但是吉恩突然之间就明白了。
在討伐了魔王之后，吉恩一度在想，未来的生活，到底是要怎么样子才能够继续维持下去，自己到底要过上什么样子的人生。
他在拒绝国王封赏的时候，到底是抱有著什么样子的念头，他对於未来，到底是如何期待！
一盏灯於是被点亮了。
梅丽点燃了一盏小小的魔法灯。
不算是特別亮堂的魔法灯，光辉照耀在吉恩的脸上。
他总觉得，心底好像有什么东西被点亮了。
就像是他好像明白了自己未来的生命，应该朝著什么方向流淌。
自己未来要为之奋斗的事业。
“您或许听起来会觉得很奇怪，事实上，我们这些女僕最开始听到这些话语的时候，也感到非常奇怪——萝丝小姐为什么会这样子想。”
薇薇安说著自己的想法：“明明我们这些女僕，如果不是生在布兰科斯德家，早就饿死在外面了，布兰科斯德家给我们饭吃，培养我们的各种技能，甚至如同我和梅丽这些人，竟然还能够成为超凡者，我们唯有用侍奉萝丝小姐，来偿还布兰科斯德家族的恩情……”
说到这里，她有些脸红：“不瞒您说，最开始听到萝丝小姐这句话的时候，我还以为是小姐不想要我们了，跪在小姐面前哭，求她不要拋弃我。”
那的確是一件非常窘迫的事情。
对於年纪尚小的薇薇安而言，当时萝丝说出的话语，无异于晴天霹雳。
“萝丝小姐看到我哭，也是慌乱不已，她於是安慰我说，她並不打算把我们这些人都当成是僕人，而是把我们当做是朋友，姐妹——那令我非常感动，但是吉恩先生，萝丝小姐有些时候会有如此天真而美好的幻想，您却应该知晓，这种事情是无法避免的。”
她看著吉恩：“有人是贵族，有人是贫民。就像是萝丝小姐带回来的那些曾经作为魔族俘虏的工匠，虽然萝丝小姐对这种事情看不过去，並且並不歧视那些工匠们，愿意任用他们，可是平心而论，吉恩先生，作为瓦伦王国的公民，您对那些俘虏，难道也只有怜悯吗？”
吉恩哑然。
“或多或少，还是会有一些愤怒吧？虽然萝丝小姐也曾经说过，以严格的標准要求他人，以宽鬆的標准要求自己，本身就是一种罪。要让俘虏们一个个都像是英雄一样，不做俘虏，以死来回报人类，本身就是一种过分的要求，谁都会想要苟活。”
她嘆息著说：“这些人回到王国，就过上和普通人一样的生活，那么因为他们的行为，而战死的那些人又如何？那些寧死不屈的人又如何？不平等的待遇是理所当然的事情的。何况，世上存在超凡者，存在著贵族。掌握权力的人就是要被拥护，就是要被抬起来，这难道不也是现实吗？
我有些时候，会觉得萝丝小姐过於天真。”
吉恩回想起来自己过去的种种，回想起来这些年征战当中的见闻，只觉得心情越发的复杂。
萝丝未曾和自己说过这些话，那大概只是她自己年幼时候，对自己周围女僕们说出的话语，而自己，却並不算是她真正意义上亲密的伙伴，也或许是因为，如今的萝丝已经长大，她自己也明白，那份愿望並不能够被实现。
因此耻於喧诸於口。
“薇薇安，你告诉我这些……”
“女僕是否应该存在，我姑且不论，至少我薇薇安，永远都是萝丝小姐的女僕。这一点不会有任何改变。我会用此生来侍奉萝丝小姐，直到走到生命的尽头。”
她意志坚决向吉恩宣布，隨后对梅丽说：“你去书房，把萝丝小姐的手书拿过来。”
梅丽犹豫了一下，但还是按照薇薇安的吩咐去做。
薇薇安接著说：“但奴隶制，萝丝小姐是明確的写出，要將之废除，並且取代。”
梅丽拿过来萝丝的手书。
在略微有些昏暗的魔法灯下，吉恩看到了那份手书。
《黑麦领建设的诸项事宜草案》。
薇薇安翻开到其中一页。
“关於黑麦领政体制度建设。”的篇章。
在当中的第五条写道。
“坚决废除奴隶制，在我的领地当中，不需要还有奴隶存在，例如女僕这种，也只能作为一个职业，而不能作为一种身份。”
话语並不算是很官方，但吉恩仿佛已经看到了萝丝在写这份草案的时候，在书桌前面喃喃自语的模样。
“我想帮助萝丝小姐完成这第一步。”
薇薇安说：“购买奴隶，然后销毁他们的卖身契，摧毁他们身上用魔法构筑的奴役他们的手段。让他们获得自由。”
她看著吉恩：“我想要请您，帮萝丝小姐验证一下。”
“验证什么？”
“倘若是这样做，是否会是正確的，那些获得了自由的奴隶，是否会感谢萝丝大人的恩情，留在黑麦领工作，成为普通的民眾，亦或者——会恩將仇报。萝丝大人有伟大的构想，但或许，她这样子的想法，也远比想像中要天真。作为女僕说出这样子的话语很是僭越。”
她目光灼灼地看著吉恩：“但若是您的话，吉恩先生，我想您可以完成这个事情。可以验证这一点。”
她面带微笑：“您可能不清楚，萝丝小姐对我们这些女僕，其实是相当宝贝的。她是真的把我们当成是姐妹来看待，有什么话都会和我们说。但儘管小姐如此，我们作为女僕，却不能失去了作为女僕的本分。
而萝丝小姐愿意安排我们和您一起行动，某种意义上来说，吉恩先生，这也是对您极为信任的表现。说不定，萝丝小姐会想要把我们几个当中某人，许配给您也说不定。”
她有些楚楚可怜的说：“您不会嫌弃我们的身份吧？”
“不……没有！我不会……不是，薇薇安小姐，当下討论的不是这个问题才是！”
吉恩有那么一瞬间很是慌乱，他和梅丽刚才对上了视线，少女的眼神他有些看不懂，只是觉得应该避开。
“是我失言了，吉恩先生，所以，这一次，萝丝小姐安排我们和您一起行动——流民我们当然应该接收，而在奴隶这方面，我们或许也应该做出一些验证，看萝丝小姐的构想，是否会成功，倘若是给予这些奴隶恩情，不论能否得到回报，至少，我想看看萝丝小姐构想的结果。”
“你们之间的感情，真的是非常深厚。”
吉恩敬佩地说，这让他想起来自己的那些队友们。
突然觉得自己的不告而別，就显得很没有良心了。
但他的確是不想捲入贵族之间复杂的纠纷——而且他的確是受伤了。
需要时间来治癒。
回到家乡，是想要冷静下来，认真地想一想自己的生活。
“其实，您现在应该能够明白，萝丝小姐为什么成为了一个亡灵术师了。”
不等吉恩回答，薇薇安就说：“她想要用亡灵取代从事体力劳动的人们，让人们不用自己去耕地，也能够有粮食吃。那么人们就可以去做別的事情，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她总说那才是自己理想当中的模样。”
在过去的岁月当中，吉恩其实听很多人说过。
途径只是途径，途径不能影响一个人的善恶。
但实际上，真正能够做到这一点的人很少。
就像是亡灵术师总会在有一天觉得，自己去拼骸骨太麻烦，不如直接杀一个，那样子也不需要拼，直接就可以把亡灵唤醒。
就像是深渊术士迟早也会觉得，直接用邪火焚烧生命体，才能够吸收这些生命的绝望，让邪火的力量更加强大。
途径的不同，仿佛已经註定了不同的人生。
但萝丝似乎正在展现出不同的东西。
她在以另外一种方式，使用“邪恶的力量”。
或许自己的认知是错误的。
吉恩沉默了很久。
魔法灯的光芒仍然在这里照耀。
薇薇安没有说更多的话，而梅丽也只是站在那里。
今天晚上的对话，全都是“薇薇安”口述的內容。
是薇薇安为吉恩描述的萝丝的愿望。
而吉恩未曾从萝丝口中真正听到相关的理念。
但这大概是没有必要的事情。
他不必向萝丝求证。
他唯一觉得遗憾的事情是，萝丝显然並不像是薇薇安说的那样，真的很信任他。
因为如果萝丝真的很信任他，那么萝丝就应该会和自己分享她的理念。
可自己知晓这些理念，確是从女僕们口中。
很显然，萝丝对於他或许有些信任，但两人之间的关係，还没有亲密到能够完全相信对方的程度。
不过这也其实一点都不让人意外，若是萝丝能够绝对的信任他，那才是奇怪的事情。
“好，我答应你。薇薇安，梅丽，让我们来验证一下吧，萝丝领主的愿望，是否能够通往正確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