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时间,转瞬即过。
今日,便是燕国与大寧文试之期。
天色刚亮,京中百姓就早早地起床,聚集在宫门口。
皇宫太和殿外,十六名金甲侍卫分列两侧,手握长戟,气氛一片肃杀。
殿內早已布置妥当,大殿正中摆著两张长案,案上各置笔墨纸砚,一尊半人高的铜香炉立在殿心,炉中盘香已经备好。
辰时刚过,双方人员陆续入殿。
燕国使团以慕容孤为首,一行四人皆著锦袍,神色倨傲。
其中一人走在最后,年约五旬,面容清瘦,一双眼睛却精光內敛,此人落座后便闭目养神,仿佛周围的喧囂与他毫无关係。
大寧这边,六名翰林院大学士以周大学士为首,皆著朝服,正襟危坐。
大学士们身后还站著十余道身影,是这两日从京城数百名报名者中筛选出来的,精通对联的才子。
陈长轩也在其中,入座前,他向大臣行列中的陈文远看了一眼。
陈文远微微頷首,以作鼓励。
两日前,陈文远亲自去找了负责筛选才子的礼部官员。
吏部侍郎开口,对方自然要给几分面子,於是便將陈长轩的名字也加了进来。
此刻陈长轩坐在末席,手心已经微微出汗。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
父亲说,只要今日能露脸,就有机会向陛下进言换婚。
区区对联而已,这三日他日夜苦读,早已今非昔比。
满朝文武早已就位,没多久,殿后响起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几名太监宫女鱼贯而入,在龙椅右侧拉起一道薄纱帘幕,昭月公主缓步落座帘后。
她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宫装,发间只簪了一支素银凤釵,妆容淡雅,神色平静,看不出任何波澜。
清霜站在她身后,双手绞在一起,忧愁道:“公主,怎么办,还是没有找到那位公子……”
昭月公主並未开口,却无意识地攥紧了裙边。
这几天,清霜带人几乎把醉仙楼附近翻了个底朝天,却连那人的影子都没摸到,自从上次分別之后,那人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
她轻舒口气,低声道:“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陛下驾到!”
隨著太监尖细的嗓音响起,满殿眾人齐齐起身。
大寧皇帝身著明黄龙袍,从侧殿大步走出,在龙椅上落座。
他面色如常,目光从燕国使团脸上扫过,又看了看大寧这边的阵仗,微微頷首:“平身。”
慕容孤率先向大寧皇帝拱了拱手,笑道:“陛下,三日之约已到,不知贵国可准备好了,若是还没有准备好,可以再宽限贵国几日……”
大寧皇帝淡淡道:“不必了。”
慕容孤环顾四周,目光扫过大寧眾人,嘴角微微扬起,说道:“原本我等还担心,大寧无人敢应战,现在看来,倒是在下多虑了,贵国人才济济,想必今日能让在下大开眼界。”
殿中几位大学士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周大学士冷哼一声,起身道:“陛下,时辰已到,可以开始了。”
大寧皇帝点了点头,宣布道:“开始吧。”
一位中年官员站出来,向两边各拱了拱手,朗声道:“在下北梁使臣韩伯渊,奉寧国皇帝陛下与燕国使团之託,有幸作为今日对联比试的评判……”
北梁是大寧与燕国的邻国,此番受邀担任两国比试的评判,以示公平。
韩伯渊看了看慕容孤和大寧皇帝,开口道:“请两国出示国书。”
慕容孤偏头看了一眼,一名副使从袖中取出一本文书,双手捧起。
那是燕国皇帝亲笔签署的国书,上面盖著燕国玉璽。
按照赌约,燕国若输,需割让北境雁门关外三城中的凉州城给寧国。
这份国书,早在他出使之前,就已经准备好了。
寧国虽然文坛凋敝,但將士们的士气很足,燕国的大军,在他们手下吃了不少亏。
这一次,他们就是要让燕国最臭名昭著的皇子,迎娶寧国最受宠的公主,將寧国的脸面,狠狠地踩在脚下,一举击溃寧国军心!
为此,朝廷不惜拿出边境一座城池作为赌注。
大寧方面,一位宦官同样双手捧著一份文书,递给韩伯渊。
文书上盖著寧国玉璽,其中写明,若是寧国输了比试,便要將昭月公主嫁给燕国三皇子。
韩伯渊仔细查看两份国书,抬起头,郑重说道:“国书確认无误。”
隨后,他展开手中一卷黄帛,沉声念道:“比试共三局,燕国与寧国各出三副上联,由对方做对,每联各限时一炷香,香灭未对出者判负,三联过后,对出多者为胜,若平局,则加赛一联定胜负,限时一刻钟,直至比出胜者……”
他顿了顿,看向双方,继续开口:“若寧国胜,则燕国割让北境雁门关外三城的凉州城给寧国,若燕国胜,则寧国將昭月公主萧沐月嫁予燕国三皇子拓跋魁为妃……,两方可有异议?”
慕容孤摇头:“无异议。”
周大学士看了大寧皇帝一眼,隨后也摇头道:“无异议。”
“好。”
韩伯渊將黄帛收起,从案上取出一根盘香,走到殿心的铜香炉前,“两国文试第一局,正式开始。”
他將盘香点燃,青烟裊裊升起。
大殿中一片肃静。
慕容孤转向大寧皇帝,拱了拱手,语气谦和,嘴角却掛著若有若无的笑意,缓缓说道:“大寧是主,燕国是客,第一局,理应请主家先出题,在下愿將这先手,让与贵国。”
大寧皇帝看了周大学士一眼,微微点头。
周大学士转身,与几位大学士低声商议了几句,隨即上前一步:“既然如此,老朽便代大寧出第一联。”
他走到长案前,提笔蘸墨,在纸笺上写下七个字,双手捧起。
韩伯渊走上前,看著这张纸笺,高声念道:“大寧第一联,雾锁山头山锁雾。”
殿中顿时响起一阵低声议论。
这是一道迴文联,上联正读倒读,一字不差。
整联写的是山间云雾繚绕之景,首尾衔接,浑然一体。
迴文联在所有对联变体中素以刁钻著称,既要意境成立,又要倒读通顺,极难应对。
大寧前几日在对联上被燕国落了面子,此番主动出手,一上来便拿出了翰林院压箱底的绝对,意图先声夺人。
几位大学士脸上都露出几分期待之色。
然而慕容孤的神色却没有丝毫变化。
“迴文联……”他淡淡笑道:“倒是有几分意思。”
慕容孤话音刚落,身后那位一直闭目养神的五旬老者缓缓睁开了眼。
老者站起身,走到殿中,朝大寧皇帝拱了拱手,又向周大学士微微頷首,然后走向长案,提笔便写。
他的动作不快,但毫无犹豫,笔落纸面,一气呵成,写完后將笔搁下,转身退回原位。
整个过程不过十几个呼吸。
韩伯渊上前,捧起纸笺,高声念道:“雾锁山头山锁雾,燕国对——天连水尾水连天。”
他深吸一口气,目露惊艷之色,隨后朗声宣布道:“真是绝对啊,本官宣布,燕国应对成功,诸位可有异议?”
殿中骤然一片死寂。
周大学士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苍白。
“天连水”对“雾锁山”,“水尾”对“山头”,“水连天”对“山锁雾”,字字工整,平仄严丝合缝。
上联写山雾,下联写水天,一山一水,意境开阔,相映成辉。
这不仅是及格的下联,放在任何对联集里,都是可以入典的佳作。
而这位老者对出此联,只用了十几个呼吸。
大寧皇帝握在龙椅扶手上的手指猛然收紧,大学士们面面相覷,额头上已经开始冒汗。
慕容孤环顾四周,目光扫过大寧君臣,笑眯眯地开口道:“忘了向诸位介绍,这位是我燕国文院的常大学士,常大学士研究对联四十余年,燕国文院中收录的三万副传世对联,他倒背如流,区区迴文联,不过是小儿把戏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