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天,石河村。
大雪初停,村庄內外白雪皑皑。
村道被村民提前扫出一条窄路,直通村口晒穀场。
秦军徵兵小队,准时抵达。
三名甲士,两名文职官吏,带著登记册、度量身高的木尺、体检排查的简单器具。
稳稳站在晒穀场中央。
消息传开,全村沸腾。
乡老拄著拐杖,站在高处喊话。
“王府徵兵!保家园、拿军餉、立军功!自愿报名!择优入伍!”
话音落下。
村里的青壮年,二十出头、十八九、十六七的汉子。
穿著粗布棉袄,踩著积雪,成群结队跑来。
人声鼎沸,热气腾腾。
原本清冷死寂的冬日村庄,瞬间活了过来。
一个个汉子排成长队,神色激动,眼神热切。
有人搓著冻红的手,跃跃欲试。
有人互相打气,低声说笑。
“今年日子好了,王府不亏待人!”
“进秦军,守咱们北凉的地界!”
“在家閒著也是閒著,不如当兵挣餉养家!”
徵兵官神情肃穆,有条不紊。
挨个登记姓名、年龄、籍贯、身家。
量身高、查体格、看气色、验身手。
合格者当场录入军籍,择日统一集结入城集训。
不合格者,耐心劝退,讲明缘由。
秩序井然,公允公正。
无人插队,无人闹事。
所有百姓,满心敬畏。
就在队伍有条不紊登记之时。
一道瘦小的身影,从人群缝隙里挤了出来。
是个半大的少年。
看著不过十四五岁的模样。
个头不高,身形单薄,脸上还带著稚气。
穿著打补丁的旧棉袄,小脸冻得通红。
却眼神执拗,快步衝到徵兵官面前,昂首挺胸。
学著大人的模样,用力挺直腰板。
大声开口。
“官爷!我报名!我要参军!我要入秦军!”
正在登记的徵兵官愣了一下。
抬眼打量眼前的少年。
看著那张稚嫩未脱的脸,单薄的身形,忍不住失笑。
他放下手中笔,语气温和。
“小傢伙,回去吧。”
“王府徵兵有定规,年满十六,体格达標,方可入伍。”
“你年纪还小,身子骨没长开,不够入伍標准。”
少年一听,当即急了。
连忙抬头,眼神倔强。
“官爷!我身子结实!我能吃苦!”
“我能跑能打,不比大人差!”
“蛮族年年祸乱北凉,我也想上阵杀蛮兵,守村子!”
徵兵官看著少年执拗真诚的模样,心里微动。
眼底多了几分讚许。
乱世边关,小小少年,尚且有护国之心。
可见如今北凉民心之盛。
他伸手轻轻拍了拍少年的肩膀,语气放缓。
“有志气,是个好苗子。”
“但军规就是军规。”
“年纪不到,绝不能破例。”
“你好好在家习武、养身、长体魄。”
“等你年满十六,身形长壮。”
“下次徵兵,你儘管来。”
“只要你达標,秦军必收你!”
少年抿著嘴。
不甘心,却也知道规矩不可破。
他重重点头,眼神愈发坚定。
“好!我等来年!”
“来年我一定报名!我一定要进秦军!”
一旁排队的汉子们,看著这一幕,纷纷失笑感慨。
“看看这娃娃,小小年纪就有血性!”
“咱北凉的娃,骨头就是硬!”
.......
画面一转。
千里北地,风雪不休。
贯通南北的北凉官道上,一支车马队伍正向北疾驰。
队伍护卫整齐,行进有序,速度极快。
正是从京城返程而归的李婉清一行人。
连日赶路,风雨兼程,终於踏足北凉地界。
居中的精致马车里,铺著厚实软垫,隔去了路途顛簸。
车內温暖静謐。
李婉清端坐一侧。
她对面坐著的女子,正是柳熙。
前面的京城闺中私谈,那场突如其来的提议,彻底改变了柳熙的命运。
那日李婉清主动开口,邀她入北凉王府、做秦王侧妃。
柳熙当场心神大乱,百般挣扎,彻夜难眠。
她反覆思量,反覆纠结。
几番权衡,几番犹豫。
最终,柳熙鬆了口,点头应允。
愿意跟隨李婉清远赴北凉,入府为伴。
李婉清做事,向来雷厉风行,从不拖沓。
既然柳熙点头,她没有半分耽搁。
当日便亲自登门柳府,面见柳父,直言来意。
柳熙是柳家庶出三小姐,並非嫡长女。
在家中本就不受过重束缚,婚事也从无严苛硬性要求。
柳家虽是书香世家,清流门第,看重名声体面。
可秦王楚云,是当朝皇子、手握实权的亲王。
身份地位,远超普通世家勛贵。
皇帝亲封的藩王,圣眷浓厚,前途无量。
柳家一个庶女,能嫁入秦王府,做亲王侧妃。
在外人看来,妥妥的攀高枝,是柳家莫大的体面与机缘。
柳父心里通透。
女儿自愿愿意,王妃亲自做媒,对方诚意十足。
他没有半点反对的理由,当场应允。
隨后李婉清直接入宫,请旨赐婚。
乾帝知晓始末后,当即提笔下旨。
钦赐柳熙,为秦王楚云侧妃。
圣旨一落,再无反悔余地。
柳熙从此,名分已定,只待入府。
诸事办妥,李婉清辞別京中眾人,带著柳熙启程北上。
一路穿山越岭,日夜赶路。
此刻,终抵北凉。
马车缓缓减速,窗外风雪渐明。
柳熙按捺不住心底好奇,伸手轻轻撩开侧边车帘。
一股微凉的冷风灌入车內,带著北地独有的凛冽气息。
她抬眸向外望去。
入目所及,天地一色,茫茫白雪。
官道两侧的原野、村落、林地,尽数被厚雪覆盖。
纯白一片,看不到半分脏乱破败。
没有书本记载里的荒蛮破败、遍地狼藉。
柳熙看得微微失神,低声感慨。
“这就是北凉?”
她从小读遍群书,看过无数关於北疆的记载。
书中所言,北凉苦寒、荒芜贫瘠、民风粗野、战乱不断、满目淒凉。
可亲眼所见,完全是两回事。
大雪遮盖了尘土,遮盖了荒土。
完全没有想像中那般嚇人。
李婉清看著她讶异的模样,开口解释。
“你如今看著整洁安稳,是因为冬日落雪,万物被白雪盖住了。”
“所有荒土、枯草、陋屋,全都埋在雪下,看著自然平整好看。”
“等来年开春,冰雪消融。”
“荒原露土,风沙四起,温差剧烈,你才能真正体会到,北凉的苦寒到底是什么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