翔平选了个周日。
剑道部休息日,清水也没排班。难得兄妹俩同时閒著,东京的街上全是逛街的年轻人,涩谷那边排队买衣服的队伍能绕两条街。
“哥,我们去哪?”
清水跟在翔平后面,手里拎著他让她带上的水壶,翔平没解释,左手插兜,右臂吊著石膏,沿著一条她没走过的路拐了三个弯。
“散步”
“散步往这边走?这边全是住宅”
“散步不能经过住宅?”
清水嘴巴动了动,没接话。她觉得今天翔平有点奇怪,出门前还特意让她换了件乾净的衣服。
走了大概十五分钟,翔平在一栋六层公寓楼前停下来。
楼不算新,但外墙刷得很乾净,一楼有个小花坛,种著几棵修剪过的山茶。
入口旁边立著块牌子“文京区春日町二丁目,水野公寓”
清水拽了拽翔平的袖子“哥,站这干嘛?”
翔平没回答,抬手看了一眼表。
一个穿浅蓝衬衫的中年女人从公寓里走出来,手里拎著文件夹,看见翔平就笑了。
“桐生先生,你可真准时!”
她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串钥匙,递过来。
翔平左手接过去。
清水盯著那串钥匙,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空白,再从空白变成別的什么。
“哥”
“嗯”
“你在干什么?”
翔平把钥匙在手里转了一圈,朝楼上扬了扬下巴“走,上去看看”
清水没动。
“走啊”翔平催她。
“我问你在干什么”清水的声音拔高了。
中介女人很有眼色,说了句“我在楼下等你”便退到花坛旁边去了。
翔平看著妹妹。
“我租了套房子”
“什么?”
“两室一厅,朝南,五楼,带个小阳台”翔平用钥匙指了指楼上“你的房间对著东边,早上就能晒到太阳”
清水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的第一反应是伸手去翻翔平的口袋。
“你花了多少钱?”
“你翻啥?”翔平躲开。
“帐单呢?合同呢?你是不是把股票全卖了?”清水追著他转了半圈“你说过还要留钱给社团,还要交东大学费,还要......”
“够了够了”翔平举起左手投降。
他从书包里摸出一张纸,展开铺在花坛边缘的水泥台上。
纸上画了个表格。字很丑,因为是左手写的,歪歪扭扭,但清楚。
第一栏:东大学费预留40万。
第二栏:医疗復健预留30万。
第三栏:社团经费已拨100万。
第四栏:家庭生活租房押金加半年房租72万。
第五栏:股票本金剩余持仓约1800万,继续运作。
第六栏:应急资金50万。
清水一行一行看下去。
翔平在旁边等著並没催她。
看完最后一行,清水抬起头。
“你什么时候做的这个?”
“昨天晚上”
“你从来不做这种东西”
“人都会变的嘛”
清水盯著他,盯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肩膀开始抖。
不是大哭,是那种咬著嘴唇、使劲忍、但眼泪自己往下掉的那种。
翔平站在旁边,手足无措了两秒,然后用左手笨拙地拍了拍她的后脑勺。
“行了,別哭,大街上呢”
清水用袖子擦了一把脸“谁哭了”
“对,你没哭,是我眼花”
清水吸了吸鼻子,把那张纸折好,塞进自己口袋。
“上去看看?”翔平晃了晃钥匙。
清水点头。
五楼502。
门打开,阳光照进来。
是个不大的房子,但比他们现在住的那个四十平的笼子宽了一倍,客厅有窗,厨房有台面,卫生间里居然还有个浴缸。
清水从客厅走到厨房,又从厨房走到走廊。
两间臥室,一间朝南,一间朝东。
翔平指了指东边那间“你的房间”
清水推开门。
房间不大,但窗户很大,早上的阳光刚好能照到半面墙,窗台够宽,可以摆两盆花。
她站在窗前,看著外面那条安静的小街,街尾有棵银杏树,绿得正浓。
“哥”
“嗯?”
“朝南那间不是更好吗?”
“我练刀晚,用不著早上的太阳”翔平靠在门框上“你每天六点起床,正好可以嗮嗮太阳”
清水背对著他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你是什么时候看的房子?”
“上周”
“看了几套?”
翔平想了想“七套。”
“你一个人来的?”
“不是,诗织陪我来的”
清水转过身。
她脸上的泪痕还没干。
“藤原前辈?”
“对,她帮我比较了地段和通勤距离”翔平说得很自然“还帮我算了房租占收入比,说不能超过百分之二十”
清水抿著嘴。
“她倒是比我还了解你兜里有多少钱”
“人家学什么都快嘛”
清水没再接这个茬。她转身走回窗前,把窗户推开。
楼下有人在晒被子,风把洗衣液的味道送上来。
“我要在窗台上种花”她说“还要掛窗帘,要粉色的”
“隨便你”
“搬家的时候你负责搬重的”
“我一只手怎么搬?”
“那就让松岛前辈来帮忙”清水头也不回“反正他欠你的,当牛马是他现在的福报”
翔平笑出声。
两人锁好门下楼,中介收走钥匙说下周就能搬。
清水把合同的副本折好收进口袋和那张资金规划表放在一起。
走出公寓大门时,翔平的脚步顿了一下。
门口站著个男人。
四十多岁,穿著件灰色夹克,头髮有些花白但梳得整齐,身材偏瘦,背微微驼。
手里提著个纸袋,像是刚从附近商店出来的样子。
男人看见翔平兄妹,也停住了。
他的视线在翔平脸上停了两秒,又移到清水脸上。
“请问……”男人开口,声音有点哑,“你们是要搬进这里吗?”
清水下意识往翔平身后退了半步。
翔平打量著他。
“有事?”
男人笑了笑。
“我住三楼”他指了指楼上“看你们在看房,隨口问一句。”
翔平“嗯”了一声,没多说,拉著清水就往外走。
“等一下”
男人在身后叫住他们。
翔平回头。
男人的目光在清水的脸上多停了一下,然后他像是想起什么,从纸袋里摸出一盒和果子递过来。
“算是邻居见面礼”
清水犹豫著没接,翔平左手接过去,接的时候瞥了一眼男人的手,手背上有道旧疤,从虎口拉到腕骨附近,顏色已经很淡了。
翔平点了下头“谢了”
“我叫桐谷修二”男人自我介绍“以前在大阪待过一阵,去年才搬到东京来”
翔平的手指在和果子盒上停了一下。
大阪。
“桐谷先生”翔平开口。
“嗯?”
“大阪哪个区?”
男人的回答慢了半拍。
“浪速区,在天王寺南边”他说。
翔平点头“那挺远的,搬到东京来,是工作?”
“算是……找老朋友。”
“找到了吗?”
男人提著纸袋的手攥紧了一下。
“还没有”
巷口的风灌进来,银杏树的叶子哗啦响。
“那祝您早日找到”翔平说“走了”
他拉著清水转身。
走出五十米,清水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男人还站在公寓门口,望著他们的方向。
“哥”
“嗯?”
“那个人……有点奇怪”
翔平没回答,他左手攥著那盒和果子,盒面上印著大阪老字號的商標。
浪速区的和果子。
桐生家以前住在大阪。
这事翔平从原身的记忆里翻过,父母在大阪做过小生意,后来突然消失,兄妹被亲戚送到东京。
那段记忆很模糊,原身似乎刻意迴避过。
还有那只手。
虎口到腕骨的伤疤,不像是烫伤,倒像被什么利器豁开过。
翔平把和果子塞进书包。
“回家”他说“今晚吃什么?红烧肉还是乌梅子饭糰?”
“都做”清水说。
“那我选红烧肉”
“没得选”
两人的身影消失在巷口。
公寓三楼,走廊尽头那间屋的门关上了。
声音很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