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等。”林夜毫不留情地打断。
“誒?”
“你凭什么认定我不是那种人?”
“我、我……因为直觉?”
“直觉?”林夜轻嗤了一声。
“我这五分钟里,说了至少四句足以让你直接打报警电话的话。到底是哪一句,让你產生了『这傢伙很安全』的错觉?”
“那、那是……”苏清歌被噎住了。
“直接说结论吧——我是一个適龄的男子高中生。作为一个女生,你真的不会怕引狼入室吗?”
门后彻底不说话了。
只剩下水波轻轻荡漾的声音。
到底是在斟酌措辞,还是大脑宕机?
林夜不关心。
他就这么静静等著,任由浴室里渗出的草莓味水汽一点点蔓延到脚边。
足足过了半分钟,门后才飘出一句轻如蚊蝇的嘟囔。
“不是因为哪一句话……”
“嗯?”
“是……感觉。”
果然,还是苏清歌先撑不住,弱弱地交了底牌。
林夜差点气笑出声:“感觉这东西比星座运势还不靠谱。”
“不、不是那种隨便的感觉啦!”
苏清歌似乎有些急了,伴隨著水面被搅动的哗啦声,她赶忙接上了下一句。
“是因为……声音。”
“声音?”
“嗯……林夜同学你说那些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就像在便利店扫码报价格一样。”
她顿了顿,语气里透著一股笨拙但异常令人恼火的认真。
“虽然嘴上说著很过分的话,但完全没有那种……那种黏糊糊的恶意。真正想做坏事的人,是不会用这种公事公办的语气耍流氓的吧……大概?”
她用“大概”结了尾。
语尾微微上扬。
像是一个在课堂上回答问题,却依然需要看著老师眼睛寻求肯定的小学生。
林夜狠狠咬碎了嘴里的柠檬糖。
尖锐的酸味在舌尖炸开,刺得他微微皱起了眉头。
所以,这算什么见鬼的判断標准?
难以想像,她判断一个人是否有害的標准,居然不是对方的所作所为,而是虚无縹緲的“语气”?
这套標准用来对付林夜这种只是嘴上跑火车的人確实有效。
但如果遇到那种语气永远温柔、笑容永远和煦的真变態呢?
“小鹿同学。”
“……嗯?”
“你对所有人都是这样吗?只要对方听起来没有恶意,你就会毫无保留地敞开肚皮任人抚摸?”
门后的水面轻晃了一下。
“我不知道呀……反正从我记事开始,大家对我都挺好的。大家都会表扬我、鼓励我、把最好的东西毫无保留地让给我……所以我確实没有必要,去判断一个人安不安全。”
“就是这样?”
“是的呀。在这个世界上,根本就没有人会伤害我,除了……”
轰隆——!
窗外毫无徵兆地炸开一记沉闷的秋雷。
紧接著,原本淅淅沥沥的雨势骤然狂暴,密集的雨点砸在客厅的玻璃窗和院子的金属排水沟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哗啦声。
门后那个没说出口的词汇,连同她尾音里那一丝细微的颤抖,被这场突如其来的十月暴雨轻而易举地吞没了。
……
“不想听到虚情假意的安慰……不想接受莫名的善意……”
苏清歌像是在自言自语,但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在低声哼著什么。
大概是某首歌的某句歌词。
也许连歌词都算不上——
只是一个人泡在温热的水里、被雷声嚇到后,下意识用嘴唇描摹出的一串碎字。
“雨下大了。”林夜强行切断话题,“你最好在热水里多待一会儿,现在出来绝对会冻感冒的。”
门后安静了好几秒。
隨后,传来了水面被轻轻拨弄的微小声响。
“……林夜同学,真的很奇怪呢。”
“又要骂我?”
“不是……严格来说,我从小到大遇到的人里,只有林夜同学才会对我这种態度。”
“哪种態度?趁天下大雨把你堵在浴室里?”
“不是!!!你明明知道很多事,却装作不知道……”
苏清歌的声音混在嘈杂的雨声里,显得有些不太真切。
“而且,也只有林夜同学……接、接……接……”
“你是想说接触?触碰?触摸?还是贴贴?”
“都不是!”门后的水面被她用力拍了一下。“……都是。”
“反正只要林夜同学碰到我,脑子里的声音就会消失……我不知道为什么,这个世界上的人只有你是独一份……”
……
独一份。
林夜仰起头,后脑勺磕在墙壁上。
这词可真特么够沉重的。
可从她嘴里说出来,却自然得像在报天气预报中间突然插了一条告白——
『林夜同学,明天要下雨,要记得带伞。这个世界上只有你是最特別的!周末还会转晴哦。』
所以她才会在医务室抓住自己手腕不放,才会辞掉原来的班次转到他所在的便利店,才会寧愿装作偶遇,带自己到处瞎逛最后领到家里借缝纫机——
不对。
不要想。
想下去就得给这个“独一份”標价。
標完了就得负责,负责就意味著大麻烦。
“没事了。”
林夜开口了。声音原没有他预想平稳。
“我可以喝瓶红牛吗?跟你聊天聊困了。”
“去吧……”
门后的声音软绵绵的,像是也鬆了一口气。
“还有,你慢慢洗。洗完不要把水放掉,我留著泡杯茶。”
门后陷入了沉默,但只有片刻,她弱弱的声音又传来了。
“那个……林夜同学喜欢喝什么茶?家里只有绿茶和大麦茶……如果用洗澡水的话,会不会味道有点怪……”
“……”
林夜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
她居然答应了?
语气里没有半点赌气或敷衍,只有一种“虽然觉得很奇怪,但既然是林夜同学的要求那我就照做吧”的诡异乖巧。
他原本只是想开个恶劣的黄腔来解构一下刚才的沉重气氛,结果却一脚踩空,直接掉进了这个女孩毫无底线的纵容里。
这算什么?
只要是他的要求,哪怕是把自尊踩在脚底下的变態行径,她也会毫无防备地全盘接受吗?
“——停!我开玩笑!只是觉得有些话如果不面对面的话,好像比较容易说出口。”
门后的水面这才传来“哗啦”一声剧烈的响动。
显然是苏清歌终於反应过来自己刚才答应了什么离谱的事情。
“嘿嘿,我其实知道你不会真的做啦?”
“nono,待会我还是会做的,但现在还有更多想问的话——”
沉默。
现在合適说吗?
说了她会给出正常人类会给出的答案吗?
比如说“为什么家里这么压抑”?
“为什么会自然而然的相信別人是善意的”?
“为什么你对所有善意都照单全收、百倍奉还,却从来不怀疑善意本身的价格”?
问了能怎样?
就像之前想的怎么面对楚桓学姐一样,难道要面对面地对她说——
『这幅躯体不是你的,大脑也不是你的,人格不是你的,甚至所有情绪你都会被操控。你只是个剧本设定好的小白花,你生下来就是为了媚宅的。所以请无止境的靠近我,成为一个廉价的、等待被拯救的符號?』
说完然后呢?
等她哭完,给她一个拥抱,告诉她“没关係,还有我在”?
换句话说——
为什么自己是独特的?
为什么只能靠自己?
为什么只有自己要记住所有施加在她们身上的伤害?
甚至……
帮助她,是不是也是另一种形式的消费?
这几个问题搅得林夜头痛欲裂。
他下意识摸向口袋寻找柠檬糖,可嘴里的酸涩口感告诉他——
最后一颗柠檬糖现在正躺在他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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