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分钟后,林夜盯著面前的真丝,得出了一个窒息的结论——
这块布大概率是秦可的远房亲戚。
棉布和粗麻布上攒下来的浅薄经验,放到真丝面前约等於零。
具体来说,刚才的十五分钟里,他刚用裁缝剪碰了一下边缘,布料就像有自己的想法似的,顺著剪刀的方向滑出去老远。
再碰。又滑。
第三次,直接从桌面边缘出逃,无声无息地溜到了地板上。
像极了某个不开心时甩头就走,连消息都不回的人。
“……你还挺有个性。”
林夜又一次弯腰捡了起来。
珍珠似的光泽在午后斜光里流动,手感確实是一等一的好,滑得跟抹了层油一样。
但问题恰恰出在这里。
太·滑·了。
他嘆了口气,重新铺在桌上,死死按住后,拿著剪刀准备下第一刀。
“乖,听话。”
他甚至用上了哄林洛的语气。
刚碰到布面,真丝再次不听话地往旁边挪了一厘米。
——我说了別动!
可真丝一点不听话,依旧从他指缝溜走了。
……这样下去不行。
他决定换个策略,用大头针把纸样固定在布料上,然后再剪怎么样?
说干就干。
吧嗒一声,大头针被钉在了布料上。
伴隨著真丝表面瞬间出现的心疼小洞,隔壁房间传来林洛的声音:
“哥哥大人,你屋里怎么噹啷一下啦?掉什么东西了?”
“高达零件掉地上了。”
林夜回答的速度比他的手快。
而手正在以打破某项世界纪录的速度把布料往抽屉里塞。
可惜动作和速度成反比,真丝在被急躁对待的瞬间发出了轻微的“撕拉”声。
一条三十厘米的裂口,静静地掛在昂贵的真丝表面。布面上还留著一个大头针扎出的小洞。
“——!”
林夜心头一紧,差点原地跳起来。
这和亲手撕坏了一份还没来得及写完的情书有什么区別?
……不对不对,想什么呢。
应该说——这三十厘米就得一百出头,很、贵。
林洛声音又传过来了,听位置比刚才近了半步。
“哥哥大人,怎么了,你衣服破了吗?要洛洛帮忙缝一下吗?”
“没事没事,不小心。”
三秒的沉默。
“……哦!”
脚步声没有靠近,也没有离开。
又是两秒,才轻轻地往远处退回去。
林夜缓慢地吐出一口气,將裁缝剪放回桌面,林夜脑子里闪过裁缝铺老板娘的回帖——
“真丝是布料界的大小姐,脾气大,伺候不好就给你脸色看。”
现在他算是彻底领教了。
这位大小姐不光脾气大,还记仇。
只要敢粗暴对她,她就敢当场开个天窗。
不愧是秦可远房亲戚。
刺头基因,一脉相承。
掏出手机打开谷歌,他果断输入“真丝布料怎么固定?”
搜索结果第一条:《真丝裁剪的十大禁忌》。
点进去,满屏三十多条规矩。
不是说十条吗?
【第一条:禁止用普通大头针固定,会留下永久性针孔。建议使用丝绸专用细针或纸镇压覆。】
好的……
好的。
好的!
知道了,別太烦人了行吗。
下面的林夜连看都没看,一气之下,直接把手机扣在了桌上。
……原来缝纫这件事情,比想像中要难得多。
比拼高达也难得多。
某种程度上,可能是他目前为止接触过最不讲道理的对手。
比世界意志难缠多了。
……
又过了十分钟。
林夜重新拿起剪刀,静下心来,对著棉布练习件小心翼翼地下了一刀。
速度控制到极慢,像拆弹专家在剪引线,生怕一个晃神又出事。
功夫不负有心人,这刀稳得很。
边缘不毛糙,线条也没歪。
就这么如法炮製,又裁了十几片练习件。
虽说跟合格还隔著一条银河,但至少不像一开始那样全在犯罪了。
他盯著桌上的裁片看了一会儿,又看了一眼抽屉里的真丝。
——说句实话。
他一开始也不理解。
秦可拼个高达,怎么会弄得两只手全是伤?
对自己来说,拼高达不过是照著说明书按部就班的简单劳动。
他甚至腹誹过,那位大小姐是不是笨手笨脚到连剪个零件都能剪到肉。
现在来看,自己不过是凭藉著所谓的“有经验”,在对一个努力的笨蛋仗势欺人罢了。
何其傲慢。
何其愚蠢。
盯著一片小小的真丝废料,林夜想到了什么,又掏出金秋祭海报,对比著上面那个小小的白色身影,
他拿起一片裁剪好的真丝布料,比对著金秋祭海报上那个小小的白色身影,放在灯光下。
真丝那珍珠般的光泽,和他记忆中秦可在站台指著小小自己时眼睛里闪烁的光芒,莫名地重合在了一起。
“……嘖。”
林夜咂了下嘴,心情逐渐沉入谷底。
也许、大概、八成,笨蛋是会传染的。
算了。
下次还是直接去买成品吧,至少现代工业文明才是人类之光。
话虽如此,他还是拿出了裁缝针,准备开始比裁剪更考验耐心的缝合练训练。
这次,手比刚才稳了不少。
……
就在针尖抵上布面、准备落第一针的时候——
隔壁又传来了dvd里的声音。
林洛的点评紧隨其后。
“哇哇哇哇哇哇哇!这个姿……『伏笔』埋得也太深了吧!洛洛学会了学会了,晚上要和哥哥试一试!”
林夜被嚇得手一抖,一针到底,精准扎进了自己食指。
“嘶——啊!”
他强忍住疼痛,指尖上冒出一颗圆润血珠。
隔壁的声音戛然而止。
安静了大概两秒,传来林洛微微心虚的嗓音。
“哥哥大人?你怎么了,被嚇到了嘛?”
“没怎么。——你能小点声吗,喊什么呢。”
“没、没什么!只是看到了一个特別精彩的剧情转折!”
“……你確定你看的是正经创作参考?”
“当然!百分之百正经!哥哥要过来和洛洛一起看吗?”
“……別了吧。”
林夜听她那明显变怪许多的语气,决定不再追问。
有些真相,不知道比知道更有利於身心健康。
同时泛起的竟是失恋般的心情,自己不是当裁缝的料。
於是乎他收起针线,出门准备找个创可贴。
刚跨出臥室一步,隔壁房间门紧跟著开了。
“哥哥大人~”
她穿著小熊睡衣,抱著灰色兔子玩偶,脸上带著些许红晕。
“怎么了?”林夜赶忙把手背到了身后。
“我不看dvd了!我要陪哥哥玩!”林洛兴奋地说,“我刚才还学到了好多写作技巧!哥哥大人,你要不要跟我『试一试』?”
“……不用了,忙著呢。”
“誒——?为什么嘛?”她歪了歪脑袋,兔子耳朵跟著晃了一下。
“哥哥大人不想知道洛洛学了什么吗?”
“不想。”
乾脆,利落,毫不犹豫。
林洛嘟起嘴,不太满意地跟著走到林夜身旁。
林夜还在背著手,不著痕跡地挪了半个身位。
林洛忽然微微抽了下鼻子,突然低头,凑近林夜的手。
“哥哥大人,你手指……怎么了?”
林夜低头一看,食指上的血珠在客厅灯光下格外显眼。
“……没事,刚才拼高达的时候不小心被零件划到了。”
“是吗。”
林洛显然没在发问,语气相当平淡,眼底的天真和兴奋甚至悄悄褪去了些——但只消了一瞬就又涨回来了。
然后她伸出两只手,握住了林夜的手腕。
“哥哥真粗心,洛洛来帮你处理吧~”
话音刚落,林夜的食指就被送进了一小截温热、柔软的触感中。
是林洛的小小舌尖碰上了那颗血珠。
她半垂著睫毛,大眼睛越过林夜手指,一眨不眨地看著他。
“哥哥,这就是刚刚洛洛学的『正常兄妹之间应该做的一百件事』里的一件,舒服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