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棵树是我的朋友,你……对它不好。”
“……朋友?”
林夜停住脚步,差点以为自己通宵產生了幻听。
这话未免太尷尬了吧朋友?
“ ……它每天会自然掉落七到十二枝花穗。落在地上的,第二天就被清洁工扫走了。落在长椅上的,会被路人坐下来的时候带走。“
她顿了一下,双手依旧用书挡著脸,声音越来越小了。
“……但是落在我身上的,不会。“
风从北方灌了过来,吹动了几片桂花叶。
真的有一小簇金色的花瓣从枝头脱落,恰好落在了江未央肩头。
她没有去拂掉它,继续闷闷地说道:
“没有人知道它落在了哪里,只有它……还愿意碰一下我。“
林夜看著她肩头那簇金色的碎瓣,心里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荒谬。
“然后你等到的不是桂花,是一个偷花贼。”
江未央放下书,表情罕有地认真了一些,紧接著连珠炮般开口说道:
“没错,你就是个偷花贼!”
虽然这话很刺人心,但她並没有露出任何厌恶林夜的表情。
书又被举了起来,稳稳噹噹地挡在脸前面。
“好了,刚才的话有些冒昧了,请忘掉吧……”
林夜看著那本书后面露出来的一截苍白额头和两撮黑色刘海。
行吧,偷花確实是自己不对。
对方好歹忍了他將近十分钟的胡搅蛮缠,还把“这棵桂花树是我的朋友”这种社死级別的心里话给说出来了——虽然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说。
总之该给的交代还是得给,他只能开口解释道:
“这样,下次想摘的话我提前打报告,行吧?向你和这棵树。”
他甚至点了点头,算是朝那棵桂花树方向致了个意。
“好了,那我先走——”
“不准走!”
江未央的声音从书后面传了出来,“你……你很怪,別人都看不到我,只有你……”
“只有我能看到你对吧?”
话音落下,江未央微微瞪大了眼睛,完全没预料到林夜会这么说。
对於她这种反应,林夜同样瞭然。
怎么可能看不见她?
他知道,早在便利店的时候就知道了——
她是个不被任何人观测到的透明人。
但那些判断全是他站在穿越者视角、单方面拼凑出来的,从来没有一次是她本人亲口说出来的。
“知道”和“听当事人亲口讲”,中间差著的可不是一两步路的事。
所以他花了两秒钟在脑子里想了想措辞,试图让这个显然已经表情管理是空的三无少女,不至於掉进什么莫名其妙的悲伤里。
於是,他补充了一句——
“我又不瞎,你就站在我面前,我当然看得见你。”
“……!”
江未央手里紧紧捏著书,盯著林夜眼睛。
林夜看得清清楚楚,她那双没有眼镜遮挡的瞳孔里,倒映不出任何情绪。
没有委屈、期待、失望。
只是好像一直在说“果然如此、应该这样”。
——对她来说,可能也早早就知道了林夜能够察觉到她的存在。
同样的,她也只需要当事人亲口讲出来。
微妙的感觉。
果然,她用力点了点头之后,微微调整了下站姿,算是把为数不多的激动掩饰得一乾二净,继续往下说道:
“我在便利店买东西,站在柜檯前,没有任何店员过来结帐。”
“……嗯。”
“在课间走廊,我和迎面走来的同学打招呼。对方会直接从我身边走过去。”
“……”
“我故意把课本掉在地上,坐在旁边的人连头都没有转一下。”
一二三,三个案例。
措辞精准,语序整齐,越说越快。
这些话在她心里排练多少遍?
“我还试过更笨的方法,在教室黑板上写了一行字——『如果有人认识江未央,请举手』。”
“按理来说,肯定有人能看到那行字。”林夜主动补充了一句。
“……有人会为之停顿。但是没有人举手,倒是老师进来以后把它擦掉了。”
“老师没问谁写的?”
“皱了下眉吧……接著就开始讲课了。”
她这么说的时候,声音已经轻到快被桂花叶的沙沙声吃掉了。
“我最开始以为是自己想多了,毕竟『別人看不见自己』这种事,怎么想都太荒唐了。”
林夜理解这种反应。
人碰上太离谱的事,第一反应永远是拼命找一个把它归类成正常的理由。
——“大概是我存在感本来就低吧。”
——“大概是因为我不爱说话。”
——“大概是那个人刚好在想別的事,没注意到我。”
对江未央来说,这世界上更没什么“別人看不见”的现成案例可以参考。
倒是“听得到別人心声”、“看见谁的未来”、“谁交了五个女朋友”这种超自然都市传说,在青川中学一直不缺货。
这些藉口她大概一个一个试过,又一个一个用掉了。
“所以……桂花树变成你的好朋友了?”
“没错。”她抬头看了一眼桂花树,“我每天早上都会来这棵树下面,等花瓣掉到身上。”
“这算什么物理规则验证吗?”
“毕竟重力对谁都一视同仁。”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速终於慢下来了。
“如果桂花还能掉到我身上,说明我至少还活著。”
“……”
她果然像个被遗忘在角落的仙人掌。
只不过这一次,仙人掌主动开口告诉了他——她有多久没被浇水了。
难以言喻的感觉席捲林夜,他感觉自己的胃更疼了,大概是饿的。
別说这个了,还是换个话题。
“我叫林夜,树林的林,夜晚的夜。青川高中二年级f班,目前休学中。”
他说出来的时候自己都觉得太生硬了。
人家在跟你说“她至少还活著”,你回“我叫林夜”?
这跟別人说出了什么天大的秘密你回答“我去码头整点薯条”有什么区別?
但他一个通宵没睡的脑子实在翻不出更合適的台词了,总不至於大眼瞪小眼吧。
“林夜同学,你好。”
她抬起头,不戴眼镜的时候,她眼睛里那种清亮的程度確实过分了。
“我叫江未央,一年级c班。”
“嗯,夜如何其,夜未央。”
林夜下意识地接道,话出口才觉得有些唐突。
她却轻轻笑了,清亮的眼底像有什么东西化开。
“对!『夜如何其,夜未央,庭燎之光。君子至,鸞声將將。』”
“是《诗经》里的《小雅·庭燎》呢!很少有人能立刻对上这句。林夜……夜……”
她微微思索片刻,彻底把手中的书放到身后,微微躬身,笑著回应道:
“林夜同学,你的名字也很好!”
“客气。”
沉默来临。
某种意义上,位於社交光谱极端的两人完成了一次意义非凡的对话。
林夜的肚子在这个全场最安静的时刻,极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
声音不大,但在十月清晨除了桂花叶沙沙声之外几乎没有其他噪音的公寓楼下,它的存在感堪称碾压。
……看来真是饿了。
“……你没吃早饭?”
她嘴角的线条似乎软了些——也可能是错觉。
“通宵夜班,人体极限,请忽略。”
林夜从兜里掏出秦可刚给的那把柠檬糖,抽出一颗,放在她身前的台阶上。
“见面礼,这次不是临期的。”
江未央的视线落在那颗糖上。
独立包装,黄色塑料纸,在晨光里反射出一小点光斑。
她没有伸手去拿,更没有拒绝,就那么看著。
五秒,十秒。
就在林夜以为她会转身离开时,她居然绕到了林夜旁边蹲了下来,直接坐在了他旁边的台阶上,桂花树的阴影刚好盖住她半边肩膀。
又把那本空白封面的书平放在她膝盖上,双手交叠压著,背挺得很直。
林夜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那本书。
她翻开的那一页上密密麻麻写著字。
很小的字,整整齐齐地排列著。
每一行开头都標註了日期和时间,精確到分钟。
“你这上面写的什么?是给我看的吗?”
“……被遗忘的事情。”后半句被她忽略了。
“就是日记对吧?”
“……也没错。”
“按理来说,这种书不是应该有封面吗?”
“算个厚点的本子,便宜。”她翻过一页,“十二块,打折后九块六。”
林夜又看了一眼那本书的厚度,她恐怕已经写掉了一大半。
“写了多久了?”
“从九月九號开始。”
“青川中学秋季开学第一天?”林夜顿了顿,“也就是开学典礼那天?”
……明白了,所以意思是——
同一天,秦可为了反抗旁白,在天台翻越栏杆。
同一天,江未央开始被遗忘,在无人注意的角落自我记录。
——这个世界在那一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
……
……
註:《小雅·庭燎》逐句原文翻译
夜如何其?夜未央,庭燎之光。君子至止,鸞声將將。
现在夜色啥时光?夜色还早天未亮。庭中火烛放光芒,诸侯大臣快来到,好像车铃叮噹响。
夜如何其?夜未艾,庭燎晣晣。君子至止,鸞声噦噦。
现在夜色啥时光?夜色还早无晨光。庭中火烛明晃晃,诸侯大臣快来到,好像车铃响叮噹。
夜如何其?夜乡晨,庭燎有煇。君子至止,言观其旂。
现在夜色啥时光?夜色將尽露晨光。庭中火烛仍明亮,诸侯大臣快来到,看见旌旗在飘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