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久的沉默。
秦可把戒指小心翼翼放在衬衣口袋里,又把自己扔到床上。
“走的时候记得关门。”
拉起被子,连头带脚把自己裹成了一个拒绝交流的蚕蛹。
似乎是怕林夜真走,又补充一句:
“门锁有点坏了,你要用力往上提一下才能锁死。”
说完便在被窝里竖起了小耳朵,一动不动了。
林夜站在门口,盯著大米旁那张“每次一勺就ok~”的粉色便利贴看了很久。
久到几乎能想像出她坐在床上认认真真规划饮食的样子——
大概皱著眉,嘴里咬著笔帽,手机瀏览器翻了好几页,最后才大概搜了个“米饭加多少水”、“一勺米能吃多长时间。”
……
先把觉得可怜的感想收起来。
绝对不能在她表露出任何同情的情绪。
同情这种东西,是上位者对下位者的怜悯。
趁著还能保持冷静,林夜走到角落,把地上那个透明收纳盒拉开了。
从进门到现在,他其实一直就想把那块歪掉的装甲扶正。
这就是高达迷的本能。
自己手甚至已经抬起来了,指尖离装甲只差了半掌距离,但那那几条白纸胶带又一次让他心情低落了不少。
既然这种场景会让自己不开心,那就去想办法——
“起来,把你觉得重要的东西捡一捡,五分钟。”
说完这话,林夜便走向了行李箱。
木板床嘎吱一声,被子拉出一小道缝隙,一只眼睛从里面看了出来。
“你干什么!”
林夜拉开了行李箱,“瞎吗?我在收拾垃圾。”
“我的东西你放那,不用管!”
“哦。”
又一伸手,衣架上的外套被他直接塞进行李箱。
“……你干嘛还在动!”
“骚瑞啊,裙子混进来了。”
林夜又把夹杂其中的百褶裙单独抽出来抖了抖,叠整齐,放进最里层夹层。
“是洗过的吗?”
“……洗过的,你別这么没礼貌!”
“內衣给你放到哪一层?”
秦可从被子里撑起半个身子,“你你你!”
“到底放哪?”
她的脸已经烧红了。
“你给我站住,我自己来——不对!我已经解僱你了!僱佣关係已经……”
“解僱我?”
“嗯!我討厌你!”秦可的声音抖得很厉害。
“哦——”林夜故意拉长了声音。
“我好伤心啊,心痛得快要无法呼吸了。”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表情纹丝未动。
被子里的秦可愣了一秒,没崩住,鼻腔里发出一个卡在哭和气之间的奇怪声音,隨后便迅速又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林夜轻嘆一声气。
真不妙啊,在被子里偷偷擤鼻涕吗?
停下手上动作,坐到了床上那团被子前。
心理医生小林该上线了。
“喂!你个大屁股,干嘛坐我床!”
“行了,小哭包,偷偷难过呢?”
被子又拉开一道小缝,露出一道红红的眼眶。
“我怎么可能难过,我不需要你关心……”
“是是是,你是最坚强的孩子,给你发小红花。”
林夜试图拨开被子一角,她果然抓著被子往回拽,像小怪兽死守阵地。
……无语。
他又试图从被子缝隙里伸手薅一薅她脑袋。
刚伸进去一根手指,似乎触碰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唔——啊!你摸哪呢!流氓!”
食指先是某种柔软触感,紧接著就是剧烈的疼痛。
“啊!!!你咬我!”
“呸!臭死了!臭男人!”
林夜赶忙抽出手,疼是真疼啊。
盯著食指上清晰的牙印,才想明白自己居然……把手伸进了一个女孩被窝里!
这好像確实是某种意义上的耍流氓…?
——所以又把手伸了回去。
这次稳稳停在了秦可脑袋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拍著。
“……暂且原谅你咬我的事。所以,你要一直住在这?”
“我、我会习惯的!”
被窝里传来了闷闷的声音。
“而且我还可以打工赚钱,租更好的地方!”
“你会干什么?”
“我……和你没关係。”
秦可卡壳了,在被子里抱著林夜的手,仔细思考很久才说:
“我会洗碗、刷盘子、便利店收银,总有能做的。”
“便利店收银机你操作过吗?”
“……”
“库房搬货,一箱饮料二三十斤,你搬得动?”
“我、力气也还行——”
“秦可。”
林夜抽出手站了起来。
秦可有些慌了,“你说这些到底想干嘛?!”
“没干嘛,让你把你少得可怜的赶紧收拾一下,动作快点,我赶时间。”
“你到底要干什么——”
“结束你的贫民体验卡。”
“什么……”
沉默。
床上的蚕蛹露出了栗色小脑袋。
“秦大小姐,你是不是忘了?开学第一周,你强行买断了我的时间,付了五万零两千的巨款。”
“那我现在解僱你了!”
“解僱?”
林夜冷笑一声。
“你说解僱就能解僱?”
“你还有好多钱没给我呢。按照合同法,单方面解除劳务合同,需要支付剩余期限的双倍薪水。”
“我又没跟你签合同!”
“口头合同也算合同。考虑到你现在是个穷光蛋,这笔钱我给你记著。”
秦可慢慢撑起了半个身子,脸色有些呆滯。
林夜继续说:
“现在开始,债务转换,我们是债主和欠债人的关係。我的高达没修好之前,我的工资没结清之前——”
他看秦可还处在大脑关机状態,乾脆掀开被角一侧,单手把缩在被窝里的秦可,连同被子一起扶正。
“——你连呼吸的频率都归我管。”
秦可终於反应过来了,双手胡乱捶打在他身上。
“你……你这是强词夺理!”
“闭嘴,別妄想用一句轻飘飘的解僱就把我打发走。”
林夜没有抵抗,任凭她一下一下锤著。
就当做按摩了。
“我这人最討厌吃亏,你欠我这么多,想跑?门都没有。”
秦可呆呆抬著头,捶打的力度越来越小。
她大概是在等他说完,等他说出某个漏洞,再反击回去——
可他的话里什么漏洞都没有。
“可是……可是刚才你说的是我说过的台词……”
“我知道你说过,我还知道你是在校长室说的。怎么,我不能再拿来用一遍?”
林夜感觉自己的声音很平静。
好像还很亚撒西。
“真、真的……吗?”
她看著林夜近在咫尺的脸,看了很久。
一直强撑到最后的那层傲娇外壳,被彻底击碎了。
“呜——哇啊啊啊——”
她猛地从被子里钻出来,双手死死抱住了林夜,眼泪大颗大颗掉落下来。
衣服很快被她眼泪浸透。
林夜没说话,也没有什么温柔的安抚。
只是任由她抓著自己。
任由她把眼泪鼻涕蹭在自己身上。
又左手抬起,落在栗色脑袋上揉了两下。
“哭归哭,別把鼻涕蹭我衣服上,明天还要穿去上班。”
“变態!流氓!冷血动物!”
秦可埋在他怀里,一边哭一边骂,双手却抓得更紧了。
窗外吹进来深夜的秋风,让怀里的栗色脑袋抱得更紧了些。
灯光昏黄,照著那一袋扎得死紧的大米,还有粉色便利贴上用力画出来的波浪线。
又过了一会儿。
哭声渐渐平息,只剩细碎的抽噎。
“哭够了?”
“……没有。”
“那继续。”
秦可没有继续,但把脑袋更往他胸口蹭了蹭,吸了一口鼻涕,小声嘀咕:
“你、你的衣服臭臭的。”
“……废话,上了八个小时班,还被某人抹了一身鼻涕。”
“那,那我没有家了,我是个流浪小女孩……”
“还会回去的。”
“我只有八百块的房子……”
“正好,东西少省的待会走太多路。”
“我把送你的高达拼坏了……”
“这个確实不可原谅,所以,有完没完了?”
林夜用力掰开栗色脑袋,弄得她大脑有点反应不过来。
“今晚去住酒店。明天我会用你给我的钱,重新给你租一个至少墙皮不会掉下来的正常人类住所。”
“等、等等!那是你应得的报酬!你怎么能用那个钱来给我付房租!”
“闭嘴,债主的事你少管。”
“那以后我还给你——”
“真的?那按百分之二十的高利贷算,等你毕业了连本带利一次扣清,必须要经过秦氏集团法务部认证的那种。”
“你说什么……?秦…”
林夜没给她接话的机会,已经站起身拉著箱子,怀里抱著高达收纳箱站门口了。
“走了,最后五分钟。”
秦可摸了摸衬衣口袋,確认里面有坚硬的金属触感后,这才放心地从床底摸出鞋,噠噠噠跑到窗台前抱起大米袋子。
“这个也要带走啊!”
“装行李箱里。”
“哦!那你等等我嘛!”
……
就这样,她带著一点劫后余生的轻盈感,快步跑到林夜旁边。
“本小姐今晚要住最贵的大床房!你得像我家僕人一样照顾我就寢!”
她用力吸了一口气,声音里多了点底气。
“而且以、以后,绝对要把你吃垮!我可很能吃的!”
林夜低头,她手指上贴著他歪歪扭扭的创可贴,又抱著袋和她人差不多大的大米,心里好气又好笑。
“嗯,似乎忘了什么……”
走到楼梯口,她脚步一顿——
“我刚买的床单和被子还在屋子里呢!”
“傻啊你,就这一个小箱子装得下吗?”
“那以后再来拿?”
“留给我吧,我珍藏。”
“滚啊!”
秦可抬脚,踩了他影子一下。
力气很小,几乎像是撒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