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到这里肩膀抖了一下。
有什么透明的东西滴在了她抱著的托特包上,在昏黄的路灯下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我小时候摔了一跤,他能抱著我哄半个小时……他每周都会给我买喜欢吃的草莓蛋糕……”
她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了。
“所以你现在是要我扮演知心大哥哥?我可没那个耐心——”
“你闭嘴!”
秦可猛地抬起头,眼泪糊了一脸。
月光下,林夜能清楚地看到她眼角掛著的水光、鼻尖冻得通红的顏色,还有睫毛上粘著的细小水珠。
“你根本就没在听我说话!”
“我一直在听。”
林夜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冷静。
冷静的有些冷血。
手下意识往口袋里摸块糖哄哄她,可伸进口袋里才想起来柠檬糖没了,刚才根本没在便利店拿一包。
老己啊,太弱了你。
“继续说。”
秦可愣了一下,努力吸了一口手中的草莓牛奶,直到彻底吸不出来才自顾自说道:
“现在他看我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林夜盯著她手里那盒草莓牛奶。
已经空了。
吸管被她咬得扁扁的,还有几道清晰的牙印。
……该带三盒的。
適时递上了放的快凉了的关东煮,秦可呆滯的眼神凝聚片刻,还在继续开口——
“他甚至不让我解释!到底为什么、为什么所有人都觉得我疯了?!”
她说完这句话,整个人像泄了的气球一样瘫软下来。
软下来正好,她自暴自弃的拿起竹籤,狠狠咬了一口关东煮丸子。
“都有病!都是傻子!”
林夜看著她气鼓鼓的吃相,心里有个很平静的声音再说:
“因为这世界就是这样的啊,秦可同学。”
世界意志一直在修正,迫使女主角们回到原有的“被攻略”轨道。
所以满校园的人集体记忆错乱,她父亲的行为举止变了。
至於逻辑不通?细节对不上?
无所谓。
剧情要紧,逻辑算个屁。
噗咻一声,她放下竹籤,拿起纸巾狠狠吸著鼻子。
……好胃口。
“所以,你被扫地出门了?”
“……你们711的海带也不好吃……”
秦可嘴里嚼著海带,一副寧死不从的小倔强。
可爱捏。
——“等等,什么扫地出门!是我自己出来的!我把卡还给了他,把女僕都赶走了!我才不稀罕那些东西!”
“哦,主动的啊。”林夜点点头,“那你现在住哪?”
秦可没说话,嘴里嚼得咔咔响,视线死死盯著脚尖。
“不会是网吧吧?”
“才不是!”
“桥洞?”
“你给我闭嘴!”
秦可用力踢了一脚石凳腿,结果力气太大,手里的关东煮竹籤险些脱手。
“我租了房子!正经的、合法的房子!”
“多少钱一个月?”
“……八百。”
林夜沉默了三秒。
八百块在青川能租到什么样的房子,他心里有数。
“走廊是不是黑漆漆一片,灯泡只有一半是亮的?”
秦可没吭声。
“邻居是不是白天睡觉晚上喝酒?”
“你……”
“水管是不是一到半夜就发出杀猪一样的惨叫?还有——”
林夜顿了一下,视线移到她无名指那枚银戒上。
她显然在捏著,用了大力气。
“没有你最喜欢的柑橘味香薰,对吧?”
秦可猛地抬起头,红肿的眼睛里满是委屈——她大概以为林夜会嘲笑她,结果他偏偏说对了不该说对的每一件事。
“你、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现在坐在这破凳子上。”
林夜平静地看著她。
“这本身就说明了,那地方比这公园好不到哪里去。”
秦可张了张嘴,小声嘟囔了一声——
“其实我是想等你……”
秋风拂过,把这句话吹跑了。
“蠢啊,离家出走就离家出走,为什么不带著卡?”
“走得太急,忘了……”
“什么时候搬出来的?”
“……”秦可不说话了。
“说呀,又不会吃了你。”
“就、就上周。”
“我第一次给你送饭那天?”
“第二天……”
第二天。
林夜沉默了。
风又吹过了一遍,把两人的头髮都吹得乱糟糟的。
这栗子脑袋为了反抗那狗屁不通的剧情,为了不去做那些玛丽苏的事。
居然硬生生把自己从一个高高在上的大小姐,逼成了一个流落街头的无家可归者。
……难以想像。
真是个彻头彻尾的笨蛋。
“林夜!”
秦可放下了竹籤,突然伸出手,拽住了林夜的衣角。
“我是不是真的很蠢?为了那个连別人都听不到的旁白,把自己搞成这副……”
她没说完。
深夜的公园安静著,梧桐树不动了。
远处偶尔有一辆摩托车经过的声音,引擎声从街角的缝隙里穿进来,又消失掉。
林夜看著她,她原本就很轻的体重,在月光下显得更单薄了些。
脸上多了一层苍白,眼下有两团深色阴影,大概好几天没睡够了。
內心深深自责。
为什么在店里的时候不早点发现?
为什么不多嘴问一句今天要不要吃便当?
这个栗色脑袋的笨蛋,从站上天台开始,就一直在用她能想到的所有办法,对抗这个对她充满恶意的世界。
“唉,確实挺蠢的。”
林夜无意识地就说出了內心想法。
秦可拽著他衣角的小手一僵,刚要开口,一件带著体温的蓝色便利店制服外套罩在了她头上。
“唔!”
秦可从宽大的外套里挣扎著探出半个脑袋。
“听好了,你做的最蠢的一件事就是不坑一笔钱再离家出走。所以不要自怨自艾,这不是你性格吧?”
林夜隔著外套摸了摸她小脑袋,手感依旧像只炸毛的小动物。
“这时候的你应该说:本小姐打算体验一下微服私访的生活,顺便看看哪个不知死活的跟班会来救驾!”
摸了一会,她才从外套里闷声传出一句。
“……那我不想跟你说嘛。”
“不说也行,这话题先跳过。”
“好冷血,你不哄——”
“带我去看看你的新家。”
“啊?!”
秦可从宽大的外套里挣扎著探出半个小脑袋。
“不要!你去干什么?笑话我吗?”
“我是你的跟班,视察一下僱主的寢宫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而且你现在这副样子,万一半路被流氓拐走了,我还得去警局做笔录,很麻烦的。”
秦可从外套里钻出半个脑袋,眼睛红得像兔子,愣愣地看著他。
“你……真的不会笑话我?”
“我正在笑话你啊。”
林夜死鱼眼平静回视她。
“没看出来吗,我这个表情里全是嘲讽,已经是最大音量了。”
“討厌……你真的要去?”
“你怎么今天废话这么多?”
林夜已经走出去三步了,停下来,侧身看她一眼。
“快点,我还要赶回家睡觉。”
石凳上的栗色脑袋愣了半秒钟。
半晌,她突然破涕为笑,用力吸了吸鼻子。
“死流氓——变態!就知道往女孩子家里跑!”
骂完了,把那件蓝色制服外套攥紧,裹在身上。
“你至少等我吃完关东煮嘛,带回家就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