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眼眶几乎是在那一瞬间就红了。
不是因为委屈,而是一种荒唐到极致之后涌上来的酸涩。
她给这个男人怀孩子,戒掉所有对胎儿不利的习惯,日夜期待著新生命的降临。
可是最后却被他亲手推下楼梯,现在又拿著几张偷拍来的照片,竟然说孩子不是他的!
荒唐到这个份上,连解释都变得廉价。
顾瑾辞看见她红了眼眶,动作顿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短到他自己都没察觉,但確实有什么东西在他胸腔里拧了一下。
他还是第一次见谢语棠如此破碎的神情。
但这个念头只存在了不到两秒,就被他压了下去。
顾瑾辞鬆开她的手腕,退后半步,语气恢復了惯常的冷淡。
“怎么,被我说中,心虚了?”
谢语棠没有回答他,只是站在原地,像是被那句话钉住了一样,连指尖都一点点失了温度。
她低著头,散落的长髮垂在脸侧,遮住了大半张脸。
只有那双睫毛湿漉漉地颤著,像被雨打湿后再也飞不起来的蝶翼。
她想说孩子没了,是你亲手杀了他。
但说了又能怎样呢?
他会心疼吗?会后悔吗?
不会的。
说不定还会庆幸,觉得终於卸下了包袱,可以毫无负担地和林雪儿在一起。
“顾哥哥?”
林雪儿的声音从二楼传下来,尾音拖著一点撒娇的弧度。
顾瑾辞回过神,下意识往旁边挪动一步,与谢语棠保持距离。
林雪儿穿著一件真丝睡裙下了楼,头髮散著,带著全妆。
她走到顾瑾辞身边,自然而然地挽住他的胳膊,睫毛扑闪扑闪的,声音又轻又软。
“顾哥哥,楼上好黑,我一个人害怕……”
“你能不能来陪陪我呀。”
顾瑾辞毫不犹豫地“嗯”了一声,搂住她的腰就往楼上走。
谢语棠站在原地,愣住了。
她忽然想起,以前顾氏在郊外有个度假地產项目要考察,顾瑾辞难得带上了她。
晚上需要在山脚扎营,顾瑾辞以“影响不好”的理由和她分开住。
半夜,忽然有陌生男人在她帐篷周围徘徊,似乎想要找准时机衝进来。
她给顾瑾辞打电话说自己怕黑,能不能和他睡一起。
而她得到的回覆却是:“矫情!”
她又急忙说:“我帐篷外面好像有人……我担心……”
“就你这熊样谁会想不开占你的便宜?说出去也不怕人笑话?”
“不就是找藉口想和我睡吗?谢语棠,我警告你,少使这些上不了台面的手段。”
最后,她一整夜都没敢合眼。手里攥著防熊喷雾,直到天亮。
第二天,她顶著两个黑眼圈从帐篷出来,精神萎靡。
顾瑾辞嫌弃地瞥了她一眼,皱眉说了句:“死装。”
这些话,谢语棠现在都还记得。
可是轮到林雪儿说怕黑,他一点都没有犹豫,腰一揽就走了。
谢语棠在黑暗的客厅里站了很久很久。
她摸了摸自己的小腹,像是摸在那个已经没了的孩子。
泪水终於忍不住流了下来。
……
回到地下室后,她坐在那张硬邦邦的单人床上。
手机突然亮了一下。
是陆妄发来的消息:【打针的地方注意別沾到水。】
谢语棠盯著屏幕上那行字怔怔地看了一会儿,才终於回復了个“好”字。
平復了一下心情后,来到画架前,拿上笔开始画起画来。
那一刻,所有的不堪和痛苦全都被拋掷脑后。
第二天一早,陈姨就敲响了她的门,说是顾瑾辞要和她一起回老宅。
等谢语棠收拾好出去后,发现他已经在车旁等著了,眉宇间写满了不耐烦。
车上,顾瑾辞翻著手机处理工作,半晌才开口:
“待会该怎么表现,你自己清楚,至於別的事……”
他顿了顿,侧过脸来看她,眸中带有几分威胁。
“你心里有数。”
谢语棠知道他在说什么,別提离婚,別提林雪儿,別提任何让顾奶奶不高兴的事。
简而言之,让她演好自己的“顾太太”。
“我知道。”
车开了四十多分钟,拐进城北的老宅区。
佣人们穿著统一的黑色制服,腰间繫著白围裙,整整齐齐地垂手立在台阶两侧。
最前面的管家微微躬身,脸上掛著得体的笑。
谢语棠推开车门,脚刚落地,冷风就裹著一股檀香味扑面而来。
红灯笼掛满廊下,寿字屏风从正厅一路摆到花厅。
来往宾客衣香鬢影,他们端著酒杯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笑声隔著玻璃门都能传出来。
顾瑾辞看了她一眼,再次警告道:“进去之后少说话,別丟我的脸。”
谢语棠毫无表情地回答:“好。”
顾瑾辞听她答得太平静,反倒不舒服。
以前的谢语棠只要能跟他一起出门,眼睛都是亮的。
现在她像是在完成一件事。
还是一件和他无关的事。
刚进前厅,顾母许曼就看见了他们。
她穿著深紫色旗袍,脖子上戴著翡翠项炼,目光落在谢语棠身上时,笑意淡了大半。
“来了?”
谢语棠点头:“妈。”
许曼没应,只上下扫她一眼:“今天这么多客人,你穿成这样搞得好像我们苛待你似的。”
谢语棠今天穿了件米白色长裙,没什么首饰,脸色也淡。
她本来就瘦,这么一穿,整个人空得像风一吹就散。
顾父顾振南坐在沙发主位,听见声音,只掀了掀眼皮。
“上不了台面。”
这话不轻不重,正好能让旁边几位亲戚听见。
有人立刻接上话茬,笑著附和:“语棠也是节俭惯了,毕竟小门小户出来的。”
“哎呀,她能进顾家已经是很福气了,哪还能要求那么多。”
顾瑾辞听著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嘲讽著谢语棠,没有半分要为她辩解的意思。
他甚至觉得,这些话虽然难听,但也是事实。
以谢语棠那种门第,確实上不得台面。
许曼看见她不吭声,脸色更冷:“愣著干什么?去后面看看点心摆好了没有。今天客人多,別什么都指望佣人。”
顾瑾辞终於开口:“妈,今天她是来给奶奶拜寿的。”
谢语棠抬眼,刚意外他怎么会为她说话的时候。下一秒,顾瑾辞又补了一句。
“这些事让佣人做,免得她笨手笨脚弄出乱子。”
果然,她早就该想到的。
许曼哼了一声:“连这些都做不了她还能干嘛?坐了几年顾太太的位置,真当自己是富贵命了?”
话音刚落,一道尖细的女声从楼梯口传来。
“姑妈,你別这么说。”
谢语棠顺著声音的来源看过去,发现是顾瑾辞的表姐,沈安柔。
她穿著一条酒红色礼裙,手里端著香檳,身后跟著两个打扮精致的名媛。
沈安柔走到谢语棠面前,笑得很亲热,嘴角的弧度恰到好处。
“要是换成別人被丈夫嫌了这么多年,早就识相走人了。她还能稳稳坐著,不挺厉害的吗?”
周围安静了一瞬,眾人的目光像是被什么牵引似的,齐刷刷落在谢语棠身上。
带著打量和窥探,还有一种看好戏的隱秘兴奋。
见顾瑾辞和许曼没有反驳,她继续变本加厉道。
“今天奶奶寿宴,你给她准备了什么寿礼?”
“我听说林小姐准备了一尊清代白玉观音,拍卖会上三千多万拿下的。”
谢语棠的心头一颤,脸上写满了错愕。
林雪儿也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