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將星。
肩膀上扛著的那颗星,在下午的阳光下亮得刺眼。
院墙外头扒著看热闹的嫂子们,齐刷刷倒吸了一口凉气,脊背条件反射地挺直了。
王嫂子手里那个啃了一半的馒头都忘了往下咽,噎在嗓子眼里咳了半天。
霍云錚和赵刚同时立正敬礼。
“首长!”
老將军摆了摆手,目光根本没在他们身上停留。
那双见过大风大浪的眼睛,此刻像两颗探照灯,直直锁定灶台上那口黑乎乎的破铁锅。
“就是这个?”
老將军三步並两步走到灶台前,弯腰凑近锅盖缝隙,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股浓郁的鸡汤香味直衝天灵盖,老將军的喉结肉眼可见地滚了一下。
“好——”
他憋出一个字,声音都带著颤。
旁边的涂山瑶还坐在小马扎上,没起身,甚至没抬眼皮。
霍云錚脸色一变,正要出声提醒——这可是军区最大的首长,你好歹站起来意思一下。
涂山瑶先开口了。
“首长胃不好,坐著喝。站著喝汤伤气。”
声音不大,懒洋洋的,像是隨口说了句家常话。
老將军愣了一下。
他扭头看向涂山瑶。
这是他第一次正眼打量这个霍云錚新娶的媳妇。
太瘦了。
瘦得颧骨都微微凸出来,脸白得跟宣纸似的。
但那双眼睛,半闔著,像是没睡醒,又像是什么都不放在眼里。
这种神態,他只在一个人身上见过——当年跟著总指挥过雪山的老军医,九十多岁了,看什么都是这副“见过了”的表情。
“你怎么知道我胃不好?”老將军问。
“闻出来的。”涂山瑶终於抬了一下眼皮,“首长身上有长期服用胃药的气味。西药伤底子,不如食补。”
赵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霍云錚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涂山瑶伸手揭开锅盖。
热气翻涌而出,奶白色的浓汤在锅里翻著小泡,鸡油在汤麵上凝成一圈圈金色的涟漪。
那只野鸡已经燉得骨酥肉烂,松蘑吸满了汤汁,一颗颗饱满地沉在锅底。
小宝不知道从哪变出一只乾净的搪瓷碗,踮著脚递到涂山瑶手边。
涂山瑶接过碗,拿铁勺舀了满满一碗汤。
她的手很稳。汤麵上漂浮的鸡油纹丝不乱。
“先喝汤,別吃肉。”她把碗递出去,“胃壁薄,油脂太重反而不好。这汤燉了一个时辰,精华都在汤里。”
老將军接过碗,低头看了看碗里清透的金色汤液。
没犹豫,端起来就喝了一大口。
汤入口的瞬间,老將军的动作定住了。
鲜。
不是味精调出来的那种死鲜,是从骨头缝里熬出来的、带著山野气息的活鲜。
汤液顺著喉管一路而下,到了胃里,那种常年隱隱作痛的灼烧感,竟然像被一只温热的手掌轻轻按住,一点点地消退了。
老將军的手抖了一下。
他打了半辈子仗,胃病跟了他二十年。
看过最好的军医,吃过最贵的进口药,都压不住。
一碗蘑菇野鸡汤,两口下去,胃里舒坦得他差点没红了眼眶。
“好汤。”老將军放下碗,声音哑了,“真是好汤。”
他抬头看著涂山瑶,目光变了。
不再是打量,而是一种审视——审视一件可能被错放在角落里的国宝。
“丫头,你懂医?”
涂山瑶靠在门框上:“懂一点。家传的土方子。”
“土方子?”老將军咂摸著嘴里残留的回味,“我让最好的军医给我调理了三年,不如你这一碗汤。这叫土方子?”
赵刚在旁边急得直搓手。
首长这语气,分明是起了爱才之心。
霍云錚站在一旁,脊背绷得笔直,心里却翻江倒海。
他媳妇说是深山里出来的。
深山里的人,能有这种本事?
涂山瑶没接老將军的话茬,反而偏头看向霍云錚。
“霍团长。”
“嗯。”
“我想去大青山採药,你不让。”
霍云錚的眉心猛地跳了一下。
这女人——当著首长的面架他!
涂山瑶的声音依旧不紧不慢:“大青山里有好药材。我身体不好,需要常年调理。如果能採到合適的药,不光我自己有用,军区卫生所外伤药紧缺的问题,说不定也能帮上忙。”
老將军的目光在涂山瑶和霍云錚之间来回扫了一趟。
“霍云錚。”
“到!”
“你媳妇要进山採药,你怕什么?”
霍云錚咬了咬后槽牙:“报告首长,她身体虚弱,山路难走——”
“那你不会背著她?”
霍云錚的话卡在嗓子眼里。
老將军端起碗又喝了一口,语气不容置疑:“几天后秋季拉练,我点名让卫生所跟队。你媳妇要是真能配出好用的外伤药,那是给咱们全军区的战士造福。”
他放下碗,拍了拍霍云錚的肩膀。
“小霍,你娶了个宝贝,知道吗?”
霍云錚嘴唇抿成一条线,没吭声。
老將军走的时候,带走了一整锅鸡汤。
是赵刚亲自端著那口黑锅跟在后面的,姿势极其小心,跟捧著核弹发射密码箱似的。
小宝站在院门口,看著自家的锅被端走,嘴角抽了两下。
“妈,咱家锅被抢了。”
涂山瑶慢吞吞地转身回屋。
“放心,会还的。”
她的声音淡得像风。
但小宝注意到,她嘴角那道弧度,比刚才深了一点。
首长的牌子,拿到了。
当天晚上。
霍云錚坐在堂屋的方桌前,借著煤油灯的光,在一张黄纸上写写画画。
小宝垫著脚丫子凑过去一看——那上面画的是大青山的地形图,標註了几条进山的路线,旁边还列了个清单:背篓、水壶、绑腿、乾粮、砍刀。
“你不是不让妈去吗?”小宝趴在桌沿上,眼珠子骨碌碌转。
霍云錚手里的铅笔顿了一下。
“首长都发话了。”
他把那张纸折好塞进兜里,又从柜子里翻出一件旧棉背心,在灯下看了看,觉得太薄,扔回去,换了件厚的。
小宝看著他把棉背心叠得整整齐齐放到一边,心里乐开了花,脸上却装作若无其事。
“爸爸,你对妈妈真好。”
“少贫。睡觉去。”
小宝溜回自己的小床,路过主臥的时候,隔著门帘轻声说了一句:“妈,明天的背篓爸爸已经在准备了。”
门帘后面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小剧场:
首长:这汤我预定了,锅也带走!
小宝(委屈):妈,咱家锅被抢了。
霍云錚(淡定):没事,你妈把首长“套路”了,回头首长得还咱家一个金锅。
涂山瑶:格局小了,进山才是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