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色蒙蒙。
吕桓清准备白天去承恩镇上了解情况,再去找他几个认识的修士朋友,打听一下那两个紈絝的底细,再做计较。
不想一大早就有客人登门。
来人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公子,身穿蓝袍,面相不恶,除了领路的村长吕东升外,並无隨从,或许是著急赶路,微微有些气喘。
他手中抱著一方锦盒,腰间別著把摺扇,自称姓许,见了吕金泉还算客气,但求见的是吕桓清。
世上哪有这般巧的事?
父子俩很有默契地对视一眼,吕金泉说是要去看望弟弟,便领著刘村长走了,留吕桓清和这许公子单独谈。
两人进屋分宾主坐了,吕桓清看出这人有些不自在,像是有想好的说辞,但又瞻前顾后地不敢说出来,便故意也不开口,端著杯茶品来品去。
过了一小会儿,看著对方如坐针毡的摸样,他才微微举杯示意:
“公子请。”
许公子嚇了一跳,手忙脚乱地去摸茶盏,口中连道:
“不敢不敢…仙师折煞我了!”
吕桓清见他如此恭顺,也没心思再耗时间,淡然道:
“我与公子似乎从未谋面吧,不知今日登门所为何事?”
许公子闻言脸色数变,才终於下了决心,霍然离座,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在下许展,今日特来赔罪!”
吕桓清恨意上涌,却还记著对方身份未明,须留几分余地,只是冷笑道:
“哦…不知罪从何来?”
许展跪在地上头也不敢抬,听吕桓清来问,立即恭声道:
“请容在下细稟。”
吕桓清没有出声,这公子顿了顿,斟酌著解释道:
“昨日在下与梁三公子同行,在街上纵马,百姓们纷纷奔逃,他…一时兴起,便往两侧人多处衝撞,於是有人被撞翻在地,滚落街中,却不幸被在下的马踏中……”
“当时我本欲救人送医,可…可三公子不允,我只得隨他先去了,想著事后再行弥补,后来回到家中时,家父早已查明来龙去脉,才知竟是仙师亲叔父,在下惶恐至极,若非天色已晚,昨日便该登门的,好不容易捱到天亮,便来请罪了。”
吕桓清早知始末,再听一遍更是愤怒,寒声道:
“好!算你敢做敢认,你说该怎么办?”
“任凭仙师处置…”
许展的声音有些发颤,显然十分恐惧,吕桓清却平静下来,没有再开口,心中则快速將听说过的梁家客卿回忆一遍,果然浮现出一个名字来。
“你可是许镜渊许大人的本家?”
许展答道:
“回仙师,正是家父。”
吕桓清闭目长嘆。
许镜渊是坐镇隔壁沐德镇的练气修士,吕桓清只在五年前此人突破练气时听说过一次,印象不深,昨日一时还没有想到。
看许展这模样,吕桓清猜测他並不受许镜渊重视,但即使如此,许展登门请罪,已做足了姿態,自己不能真將他如何,这是脸面的问题。
事情到了这一步,其实明智的选择就摆在那里,难的是接受,他不是拎不清楚的人,盯著低眉俯首的许展看了许久,终於深吸了口气,缓缓道:
“既是无心之过,看在许大人的面上,此事不难解决,只看家叔的意思…还有你的诚意。”
许展伏地等了这么久,唯恐吕桓清不顾一切,听了这话心中大石总算落地,抬起头信誓旦旦地道:
“这是自然,在下来时备了些薄礼,先补偿一二,后续但有所需儘管吩咐,在下一定尽力,除此之外,另有一枚『弥真丹』奉上,请仙师务必收下。”
说著从怀中取出一枚青色小瓶,双手捧起。
吕桓清闻言一挑眉毛,有些诧异地看了眼那小瓶,弥真丹可是胎息丹药,估摸著许展自个儿决拿不出来,只能是许镜渊的意思,如此以来便不仅仅是和解,而是有顺势结交的意思了。
吕桓清摇头道:
“不急,你先起来坐下。”
“是…”许展起身坐下,將那小瓶攥在手里,小心翼翼地道:
“不知令叔父现下可方便,在下愿当面致歉,以求宽宥。”
吕桓清瞥了眼自家大门方向,淡然道:
“这个不忙,我倒是想问问,你口中的梁三公子是谁?”
许展略一犹豫,低声道:
“便是梁玄业大人家的三公子,叫做梁成武,亦是…沉潭山那位的亲孙子。”
吕桓清面无表情,继续问道:
“你今日前来,梁三公子知道么?”
“自然是不知道的,否则…”许展不敢看他,只低头拱著手答了话,又硬著头皮道:
“还求仙师高抬贵手,莫將今日我来过一事透露出去。”
他这话一说,吕桓清更是怒火中烧,偏偏发作不得,心道:
『好你个梁成武!就算是家主嫡孙,明面上动不得,暗地里总要给你个教训!』
许展见只觉气氛不对,也不知道他是否答应了自己的请求,却也不敢再问,在椅子上坐立难安。
好在没过多久,吕金泉回来了,许展忙起身见礼,直呼『老大人』,吕桓清面无表情地则朝父亲点了点头。
吕金泉会意,朝许展客气地道:
“许公子,我从舍弟处回来,他也知道你来了,只是身体还有些不適,不便相见,他要我转告,说公子的心意他领了,带来的东西也都收下,此事到此为止就好。”
许展听了自然喜出望外,迭声道:
“太好了…太好了!多谢仙师,多谢老大人!”
吕金泉微微嘆气,温声道:
“不敢当大人,事情已经了结,我们也就不留公子了,我送公子出村。”
许展这才收了喜意,將那装著弥真丹的小瓶与那锦盒放在一处,躬身施了一礼,边后退边道:
“不敢劳烦老大人,留步,留步…”
吕金泉也不是真送他,点了点头,看著他一路后退离去。
许展一路退到了大门,院里的黄狗突然吠了一声,嚇得他差点被门槛绊倒。虽然狼狈,这公子哥却毫不在意,因见天色尚早,道上也没行人,正合他心意,於是急匆匆地朝村口方向去了。
父子俩回到屋里,吕桓清便把经过说了一遍,吕金泉听出儿子鬱愤难平,生怕他不肯罢休,劝道:
“行了,无论如何,至少这个算是真心来求谅解的,你也別觉得是被人逼著和解了,他做到这个份上,就算没有背景,以你小叔的为人难道还会为难他?”
吕桓清反驳不得,只是愈发憎恨那梁成武了。
……
后半夜,静室中开著一扇天窗。
吕桓清一年中有一半时间在家,为了方便修炼,特意修了这间静室,此刻他的身前摆著那枚装著丹药的小瓶。
他知道修仙界中有“灵石”一物,乃是修士间交易的货幣,但为梁家做事的这些年,他领到的报酬只有灵稻。
没有灵石,法器、丹药就成了奢望,吕桓清万万没有想到,竟然是通过这样的方式得来一枚。
许镜渊送上弥真丹的原因不难猜测。
传闻此人练气之时已经四十五岁,儘管如此,在梁氏治下也是顶尖的人物了,毕竟梁氏並无筑基修士。
而吕桓清今年十八,已经胎息四层圆满,即使最后两层难度更高,那也是有可能在三十岁前练气的。
用一枚丹药化敌为友十分划算,但如果自己不收,许镜渊应该会有另一番安排。
想到这里,吕桓清抬头看了看天,他修炼的《辰夙养轮法》最適合在寅时至辰时之间修炼,眼下正是时候。
於是当即取出弥真丹服下,霎时灵台清明,远胜以往,而体內中、下两处丹田里灵气躁动,跃跃欲试。
吕桓清忙收摄心神,按著功法口诀,引导灵气往上丹田昇阳府中游去……
他有丹药辅助,这次尝试突破顺利得多,身心沉浸其中,浑然不觉时间流逝。
天亮以后,父母见他不在房中,静室紧闭,便知是在修炼,自然不去打扰。
一直到了下午的申时,吕桓清身子微微一震,睁开双眼,脸上喜形於色。
丹药的效力早已过去,但他只觉神思澄明,一如服丹之初,凝神感应之下,仿佛在体內生出一只眼睛,清楚地看到昇阳府中一道气轮,小得如同一枚光点,正自发转动。
再往下看,中丹田巨闕庭与下丹田气海穴各有两道气轮,却都大得多,几乎填满两处丹田,一內一外逆向转动。
『这是內视,我有灵识了!』
吕桓清自知突破成功,低笑一声,重新闭目,只见身外景象全都清清楚楚地映在脑海之中,这种感觉十分奇特,既有『看』的清晰,又有『触』的真实,仿佛以自己为中心的小范围內一切尽在掌握,一点死角都无。
这预示著他顺利迈入胎息五层,可以说是一大步,之后只需按部就班修炼,將这一道气轮养成,其內部会自发生成一道逆向之轮,便是胎息六层了。
六层圆满,练气在望!
吕桓清喜悦了一阵,自然没有忘记另一件心心念念的事,当下收起杂念,將灵识凝成一股,试探性地伸向胸前的青白色玉佩。
两者接触的剎那,眼前光影骤然模糊,金星乱冒,意识恍如在绚丽的隧道中穿行,哗啦啦的书页翻动声越来越响。
吕桓清一瞬回神,已经置身於一片白色云雾之间,天高地迥,苍茫寂寥,似有龙潜凤翔,他正自讶异,又有鹤唳之声传来。
正前方的云雾隨之开合,显露出一片城门大小的淡青色,四四方方,沧桑古朴,云纹镶边,左上方是两个竖写的金字:
“隱书”
吕桓清大为震撼,立在原地良久,终於確认这就是自己一直带著的那枚玉佩所化。
『或许这才是本体,玉佩是它所化才对,原来是一本书,且看写了什么…』
隨著他心念一动,还未伸手,“轰隆隆”的巨响声中,隱书缓缓翻开了第一页,霎时清光四射,风云激盪,一大一小两行金字在其上闪烁不定。
【臻字卷】
【七品以下功法、术法,录於此卷,凡章擢升品阶,残篇亦可补全】
“七品…擢升品阶!”吕桓清心头狂跳。
功法的好坏直接关係到修炼的速度,甚至修得的法力也有差异。
他手中的胎息功法不过一品,乃是世家宗门中品阶最低的一等,再低就是坊市中那些隨处可见却不入流的破烂货了,练了有什么后果都不好说。
这隱书竟然能將残篇补齐,还能在此基础上提升品阶,虽说有七品的限制,但已经足够骇人听闻了,恐怕紫府大修士知道了都要来抢!
何况这仅仅是第一页,吕桓清抑住兴奋,目光向右移动,满心期待地去看第二页时,不由愕然,却只见上面一片模糊黯淡,没有任何字跡和光彩。
从左右两侧的厚度来看,隱书应该有五到六页,他想跳过第二页继续往后翻,却也是无功而返。
『需要修復,或者说解锁。』
仔细观察思索了一番后,吕桓清得出这个结论。
发觉自己暂时无能为力,他又重新看向【臻字卷】,心中一片火热,已然准备拿《辰夙养轮法》试上一试。
这部功法他修了十年,通篇早已倒背如流,当下心中默诵,千余言一字不落念过了一遍,旋即那隱书便有了反应。
清光跳动著投入到书页之中,化成一个个小字,吕桓清目不转睛地看著,很快一篇崭新的《辰夙养轮法》呈现在眼前。
內容定格以后,那些字跡呼吸般忽明忽暗,他很快与脑海中的原篇对照一遍,篇幅与原来相差不大,內容上也只改动了十之一二,却无不正中要害,即使没有標註品阶,吕桓清也还未真正修炼,已能感受到与原作相比的高明之处。
他看了两遍便已记下,忽然突发奇想,寻思著能否把这篇新功法重新输入,进一步优化一遍,却发现【臻字卷】上所剩不多的清光开始收敛。
『这…』
吕桓清悚然一惊,却无计可施,眼睁睁看著【臻字卷】黯淡下来,不过与一旁的第二页情况不同,虽然暗淡但並不模糊。
他鬆了口气,猜想清光该是隱书的“墨水”,清光消耗殆尽,需要时间恢復也不奇怪。
於是便以心神控制合上隱书,收起灵识,眼前陡然一暗,已回到了修炼的静室之中。
太阳早已落山,昏沉沉的暝色透过天窗洒下,吕桓清踌躇满志,恨不得立刻开始修炼新功法。
但他在家少有整日不露面的情况,心想再不出去,父母难免忧心,於是收拾心情,起身整理一番,推门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