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黑的海面上,隱隱约约传来南京水师战船的鼓声。
那是水师接敌的讯號。
高拱瞬间脸色大变。
他带著人快步走到被水师战船护在中间航道行驶的粮船船首位置。
高拱双手紧紧地抓住栏杆,目光凝重地盯著前方漆黑一片的海面。
从苏州织造局借调来的镇守副太监,听著海面远处传来的,越来越急促的鼓声,神色不安地吞咽著口水。
镇守太监侧目看向高拱:“高……高宪台……咱们是不是要带著粮船转向?”
他刚说完话。
高拱已经眼神锋利的看了过来。
眼神里带著杀意和愤怒。
镇守太监立马低下头。
嘴上却还在说著:“这是运给辽东的賑济粮,万不得有失……水师……水师许是能击退贼寇的……”
“他们要的是粮船!”
高拱一声冷喝。
再不去看镇守太监。
他转而看向自己的幕僚和粮船上的兵丁、船夫。
“將本官的王命旗牌亮出来!”
“將本官的旗號掛上!”
“点燃火堆!”
“告诉贼寇!”
“大明高拱就在此处!”
高拱一声高过一声。
船上所有人,无不是面露惊恐。
可见高拱这幅模样,也没人敢劝说,只能按照他说的去办。
远处的海面上。
忽然传来轰的一声。
那是水师的炮声!
说明水师已经接敌了。
不多时,一条小船从前方驶了过来。
一名將领模样的男子,站在船首衝著粮船上喊道:“高宪台!快带著粮船队靠岸撤退!我们会抽出一条战船殿后!”
高拱立马身子前倾,看向下面:“前方如何?贼寇可是倭人?”
“是倭人!”
“船很多!”
將领言简意賅。
高拱眉头蹙起:“水师战船难道打不过他们?”
將领摇头却又点了点头:“打得过,但架不住倭船太多,守不过来!”
镇守太监闻言见状,走到高拱身边,先是看了一眼他的脸色,而后才小声说道:“宪台,这是有人不愿看到南直的海船抵达辽东和京师。”
他目光看向四周黑漆漆的海面上。
似乎是担心下一刻,从远处漆黑的海面上,就会衝出来几条倭船,登上他们这条粮船。
高拱立马低沉地怒喝一声。
如同充满怒火的猛虎一样。
“那就让他们来!”
“本官倒是要看看,他们是不是也敢让老夫葬身这片海底餵鱼!”
高拱充满了愤怒,眼里近乎於喷火一般。
倭人?
倭船?
来的当真是巧合啊!
在浙江早就被胡宗宪他们打的节节败退的倭寇,什么时候敢集结这么多的船跑到北边来?
高拱目光幽幽:“是真倭人还是假倭人,是真倭船还是假倭船?”
难道就因为这条能通商辽东的海路?
就因为苏松二府的棉田棉布之爭?
高拱不敢再往下想。
可线索却似乎已经清楚明白,直指幕后之人的身份了。
副手太监缩了缩脑袋:“可若真是倭寇呢?”
瞬间。
副手太监就感觉自己被什么给盯上了一样,浑身一麻。
再抬头。
才看清,原来是高拱已经回过头,双眼冰冷地看著自己。
副手太监赶忙低头。
而高拱则是双眼锋芒如刀,语气森森地开口。
“若当真如你所说。”
“便是真的有人胆敢暗通倭贼,阻挠国策,败坏纲常。”
“老夫……”
“拼死也要上疏弹劾。”
“夷其三族!”
“若陛下不允……”
“老夫便將国贼扑杀於金鑾殿上!”
镇守太监却不敢去赌:“宪台……”
高拱一把伸手,打断了镇守太监的话,而是看向船下的將领:“现在回去,告诉前方的水师儿郎们,本官现在亲自过去开路!”
是不是真的倭寇,只要自己亲自去了就知晓。
所有人都被高拱这句话给惊到了。
高拱却已经转身看向粮船上的船夫们:“诸位,我等这趟身负皇命,区区倭寇犹如跳蚤,妄图阻挠我等,试问诸位可敢与这蟊贼碰一碰!”
船夫们沉默著。
船夫们爆发出巨大的声音。
月夜下的黑水洋。
亮出王命旗牌和高拱旗號的粮船,加足马力,驶向前往的战场。
……
燕云之地入春了。
隨著一场春雨降下,气温不断回暖。
昨日里西苑玉熙宫御前朝议结束。
晋商、裕王府、成国公府三方带著银钱,入了户部,求买关內与辽东的通商权。
按理说晋商该是去南直隶那边寻高拱的。
只是为了方便银钱交割,文书上的事情,是晋商派了人去南直隶寻高拱,而银子则是直接交到户部。
只是隔了一日。
原先一整个月都冷冷清清的户部衙门,瞬间就被蜂拥而至的人群,给挤得人满为患。
意欲求得通商辽东资格的勛贵、豪绅之辈,摩肩接踵的想要挤进户部。
“我等不体陛下圣意,不知朝廷用意,愚昧无知,还请户部开恩,允我等面见部堂与司业。”
“我等愿意出钱!”
“小人愿出白银一万两,只求能通商辽东,售卖关內货物。”
“我出三万两!”
“五万!五万两,银子都在这里,小人今日一併带过来了!”
不断的有人在户部衙门前报出自己的价码。
然而却无一人被准许进入户部衙门。
原先。
整个京师內外,所有人都在待价而沽。
可如今。
没人敢这样了。
各省通商辽东的大头买卖,已经被晋商、裕王府、成国公府三方包圆了。
现如今留给他们的机会已经不多了。
此刻若是再晚一分。
便是连那泔水桶里的残渣,都喝不上了。
而在距离户部衙门不远处的东江米巷,一座临街开窗可以直观户部衙门的酒楼上。
户部司务厅司务万建,正满脸崇敬和钦佩,模样諂媚地为端坐在靠窗位置的严绍庆倒了一杯酒。
万建脸上带著討好:“此番户部能如此热闹,全靠主事智谋双全,就连部堂今日上衙点卯后,都接连夸讚了好几回。”
和外面的人不同,都以更显清贵的国子监司业称呼严绍庆,而万建则是以他在户部的主事官职相称。
说罢。
万建观察了一下严绍庆的面色,而后满脸讥讽地看向窗外,那些想要挤进户部的人:“便是要叫这些人知晓自家到底有几斤几两,也敢妄图坏了主事的大计。此番不叫他们脱一层皮,便当真是要叫他们觉得咱们户部是好欺负的!”
这等奉承的话。
严绍庆如今已经听得太多了。
他只是摇了摇头,转眼看向更远处的街口。
那里有些衣衫襤褸的百姓,被顺天府和五城兵马司的差役阻拦著,免得这些人衝撞到在大明门左右当差的朝中官员们。
严绍庆眉头微皱:“京畿灾民更多了?”
万建有些意外,却是点头道:“这几年北地艰难,灾患多多,去年朝廷就賑济了顺天、永平二府,前些日子咱们户部还请旨,賑济山东那边的饥荒灾情。”
严绍庆轻嘆了一声:“如今二三月间,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户部还有余粮賑济吗?”
万建愣了一下。
原本喜悦的神色尽数消散,有些尷尬地摇了摇头。
他低声道:“若不是主事,今年辽东的常例钱粮都发不过去了,夏粮还要好几个月,如今户部哪里还有余粮……”
往下,他便不敢说了。
已经有灾民进了城,可户部没有余粮。
那便是賑济不了灾民了。
严绍庆放在桌上的手,忽的攥紧成拳。
这大明朝,如今当真是四处漏风的破屋。
只是忽的。
他目光又盯上了人群越来越多的户部衙门前。
似乎……
事情也不是没有办法解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