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云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衝著僕从挥了挥手,示意他们都退下去。
前堂里,就只剩下了父子二人,和这位老巫祝。
“太公方才那番话,怕是不止说给宴席上那些人听的。”
祁澜率先开口。
谢颂搁下碗。
“世子聪慧,老朽就不绕弯子了。”
他撑著鳩杖站起身,走到堂中,偏头看了祁云一眼。
“世子得天所眷,创下琥珀晶糖与新肥之法,前者为我邦国聚財之术,只需控制其產能,使其不出於作坊之內,自可为百年之基,然后者……恐怕世子与主君皆知,此法或可守得几年?十年?还是二十年?想来是守不了那么久的,便是能守个三五年,就已经不错了。“
”太公之意,是將此法择一时机,献於商王?“
祁澜若有所思道。
”不错。“
谢太公讚许地看了祁澜一眼。
”世子与老朽是想到一块去了。
此新肥之法,可使我长溪国力大升,不过终究不可能永远留住的,但若是在那之前,找个合適的时机,將此法进献於商王,敢问世子与主君,可换得一天將真功否?”
“想来不止,除了这天將真功,便是以此將我家升为伯侯,都是够格。”
祁云摸著短须,不住点头道,眼中满是火热。
新肥之法,要在整个邦国推行,加上要收集粪便、草木灰等,要什么材料,需要多少时间,是根本瞒不住的,加之流程也不复杂,哪怕有心隱瞒,恐怕也瞒不住多长时间,若是请那些有道术在身的练气士出手,就更不可能瞒得住了。
趁著还没传出去的时候积攒国力,等到合適的时机拿来换一个天境功法,的確是利益最大化的主意。
“太公此乃老成谋国之言,此计若成,他日我长溪,必是这巴蜀之地第四个侯国!”
“老夫此言,言尽於此,只是在进献之前,定要守好著新肥法,切莫让其他人盗了去,另外,还可对外言说,此为世子得巫师助力,方能使得田亩增產,牵涉神鬼医巫之事,也可令人捉摸不透,难以寻找放心。
当然,世子、主君若有其他想法,我巫寮之內,也自当尽力辅佐。”
为邦国献策,定下晋子成侯的战略规划,顺带著还为自己和巫寮里的徒子徒孙借势搭车,这谢老太公,果真是人老成精。
“便依太公所言,此事以农寮、兵寮、巫寮三部並行,农寮行收集、生產之事,兵寮严加看守,行戒备之事,巫寮混淆视听,行掩护之事,各司其职,分步生產,上下內外隔绝,仅我三人可知具体,勿使外界有窥察之机。”
祁澜拱手道。
祁云在一旁看著祁澜所做出的安排,满意的摸了摸鬍鬚,不住点头。
密议结束,祁澜与父亲、谢太公一同走出前堂。
一出门,屋外,风雨依旧,隱隱有雷光在天边闪动。
“太公,这雨,何时才会停下?”
祁澜看著天空中的乌云,听到身旁祁云正在对著谢颂问道。
谢颂拄著鳩杖,任由风吹动他花白的鬚髮,那双苍老浑浊的眸子看著天空。
“昨日云薄如絮,本是雨將要停下的徵兆,最多也不过持续一两天,可到了今日,星暗无光,云低如墨,非是吉兆,说不定是有不一般的存在干扰了天时,若是明日还未见好转,主君就得小心了。”
“太公是担心秋水上涨,引发秋汛么?”
祁澜心中一跳。
长溪部毗邻灌江口,位於玄泽旁,他从小就没少听人说过发大水的恐怖。
“不止如此。”
谢太公摇了摇头。
未等谢颂回答,祁云边说道:
“太公是担心,若是起了洪汛,玄泽之中的精怪妖物,会冲溃堤坝,引大水淹城,水妖上岸,捕食人畜。”
说到这儿,祁云侧过头,看著长子,眼神锐利,一字一句道:
“三十年余前,我尚年幼时,亲眼见你祖父与谢太公联手,为镇压一只出水的蛟蟒,血战三日,等到蚕丛率人赶到时,太公已身受重伤昏闕,你的祖父也已经力竭而亡。”
祁云的声音变得低沉,他拍了拍祁澜的肩膀,“若真有大妖借洪水出世,为父身为一邦之主,自当死守。但你是我长溪的未来,届时需以大局为重,保存有用之身,或可前往蜀侯国求援,切不可逞一时之勇。”
“父亲,忧虑於后,不如绸繆於前,现在说那些为时过早。当务之急,是立刻加固堤坝,防患於未然。”
祁云一怔,看著儿子那双没有丝毫慌乱的眼睛,紧绷的肩膀不自觉地鬆弛了一分。
“我建议,一则取土固堤,二则伐木为桩,扎排沉水,编笼填石,加固堤脚。”
祁云听著,缓缓点头。
以夯土加固堤坝,是应有之意,至於原木扎排沉水,编笼填石,加固堤脚,倒是从前未曾听闻,但是听后细细想来,也是应有之意。
祁云又抬手示意祁澜继续:
“其三,疏堵结合。令精壮国人於城外低洼处开掘沟渠,引流向西面荒地,可解部分水势。其四,兵马上堤。调派精兵沿玄泽湖畔布防,一旦有异,即可预警,也可第一时间绞杀上岸的小妖,防止其袭扰村邑。”
说到这里,祁澜顿了顿,看向父亲:“至於向蜀侯求援……父亲所虑甚是。但若真有大妖出世,引动天时,恐怕整个蜀地水系皆受影响,会出事的不仅是玄泽,岷江灌江口,更是首当其衝,蜀侯自顾不暇,我等怕是远水难救近火,终究还是要靠自己。”
”我儿有心了。“
祁云笑了笑。
”似三十年前的那场水灾,百年也未必能出一次,时局未必就到了那个地步,不过尽人力,听天命罢了,况且如今我长溪,又多了你这个地境,实力之强,可非当年可比。“
三十年前,长溪部就只有两个地境,一个是是前任长溪子爵,一个就是已经快六十岁,气血小幅度衰退的谢太公。
而如今,谢太公年近九十,气血大幅度衰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