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天阴得不重。
不是压城的阴,只像一层薄云淡淡铺开,把日头磨钝了些。寺前石阶还留著前夜雨后的潮气,踩上去微凉。香客不多,来往也多是楚营熟面孔,见了虞姬,只远远垂首,不敢多看。这里本就在楚营控制下,外头又隔著旧道和水坡,平日便清净。今日她来得更轻,只带了阿蘅一个。
进门前,阿蘅只替她压了一下衣角,低声道:
“风不大。”
虞姬嗯了一声,眼神却並不在风上。
她这两年一直睡不好。
旧木盒,半枚玉珏,盒底那片旧叶上残存的“不会”两个字,像有人半夜把一盏旧灯从她心底重新点亮了。火不大,却不肯灭。尤其这几天,白日里她还能把自己压在日常里,到了夜里,那思念便一点点烧起来,烧得她心口发空,发闷,发热,偏又没法对谁说。
项羽没有问透,只是这两日说话时比平日更收些。她今日要来烧香,他也只沉默了一会儿,便叫人把明面上的护卫撤远了些。像他自己也知道,她不是身上不舒服,是心里有东西压著。既压著,便由她自己来缓。
虞姬原以为,今日出来,自己多少能静一点。
可她刚进主寺的门,香火气还没真正闻稳,阿蘅便从身后极轻地唤了她一声。
“夫人。”
虞姬回头。
阿蘅手里多了一片木。
很薄,很新,边缘还带一点削过后的净。和许多年前那种被人揣在怀里、捂得温温的旧木不一样。可就是这样一片新木,落到虞姬眼里时,她指尖还是先轻轻一缩。
因为上头刻著的,正是——桥,水,坡。
一模一样。
刀痕极简单。可正因为简单,反倒把当年那一下午的风、水、白花、潮气,全都从木纹里一併翻了出来。
虞姬呼吸一下轻了。
她没立刻伸手,停了一瞬,才把木片接过来。木是凉的。可那股凉顺著掌纹钻进去,竟比旧玉还狠。旧玉是旧约。木片却是路。
她低头看著,眼前竟有一瞬什么都听不见了。
寺前风声,檐角铜铃,远处僧人扫地的细响,全像一下被压远了。只剩她掌心里这一片木,和木上那几道旧得不能再旧、却又新得叫人发疼的图。
阿蘅没有出声。
她只安静立在侧后,像没看见虞姬眼里那一下乱,也没看见她手指攥得有多紧。
过了好一会儿,虞姬才低声问:
“谁给你的?”
阿蘅答得也轻:
“门外一个小沙弥送来的,只说是在石阶旁捡著的。”
捡著的。
虞姬听见这三个字,竟想笑。
哪里是什么捡著。是有人故意让她看见,又偏偏不把话递明,只留她自己去认,去找,去乱。
她今日出来,本来就是为烧香。可木片握进手里的那一刻,她心里那点原本还能勉强压住的静,便彻底散了。
桥,水,坡。
寺外有坡,寺后有水。
这一带不大,香道也不深,可她这一瞬却忽然觉得,哪里都像有一个人正在等她。她若往前走一步,怕扑空;若站著不动,又觉得那人下一刻便会从自己眼皮底下错过去。
她没往正殿去,脚下只轻轻偏了一寸。
阿蘅看见了,没有问,只跟著她一併偏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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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姬走得不快,可心里是乱的。乱到她自己都知道,自己此刻已不像平日的她。她绕过侧殿,沿著临水的小廊往后走。廊边没人,供灯的小亭里也空,风从水上吹来,把她鬢边一丝碎发吹到了唇角。她抬手去压,手指却微微发颤。
阿蘅一直跟著,不远不近。
直到虞姬又往寺后那道偏得几乎没什么香客会去的小径走时,阿蘅才终於低声道:
“夫人。”
虞姬停了一下,却没回头。
阿蘅便把声音压得更轻:
“前头还有一处小庙。”
虞姬掌心那片木,忽然就更凉了一点。
她没说话,脚下却已经转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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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小庙確实偏。
庙门小,檐也矮,前头连香炉都比正殿旧些。门外只有一小块空地,地边长著半寸湿青的草。再往外一点,便是坡。坡下有水,水面被阴天压著,光不亮,只一层轻轻晃的灰。
虞姬走到那里,脚步便顿住了。
因为庙前,真的站著一个人。
那人背对著她,立在半旧的庙檐下。衣色很沉,不张,不显,像是故意把自己往这阴天与旧庙里收。可即便如此,虞姬还是一眼认出来了。
不是因为脸。
也不是因为背影真有多清楚。
而是因为他站著的样子。
那个人少年时便总是这样站,肩背不张,却正。像桥还没修完时先立起来的那根木,也像坡上安安静静压住水势的一块石。她这些年不敢深想,可不敢想,不等於忘。真到了眼前,她连半分都不必再认。
她呼吸一下轻得厉害。
脚下没动,手却先更紧地攥住了那片木。她忽然有些不敢叫他。怕自己一出声,这人便转过来;又怕自己不出声,这一刻会不会只是自己太想,想出来的一场幻。
可下一瞬,那人已像察觉到了什么,缓缓转过身来。
四目一接。
虞姬胸口那口气,终於彻底乱了。
真的是他。
这些年,他长开了,也更沉了。少年时那点还藏不住的直和青,如今都已收进了骨里。可那双眼,还是旧的。甚至比旧时更深,更稳,也更叫她一眼看见便觉得:那些年,她心里始终没死透的东西,原来真的都是活的。
她没说话。
他也没立刻开口。
两人就这样隔著几步,站在这偏庙前,水边风里,彼此看著。像这几年里所有没能说、没敢想、没法提的东西,都先一步堵到了喉口。
阿蘅停在更后一点的地方。
姜稷的目光极快地从她身上掠过一次。
虞姬看见了,终於轻轻开口:
“放心。”
只两个字。
姜稷眼底那一点紧,才终於鬆开半寸。
阿蘅便低下头,站到庙前那棵斜长的旧树旁,不再往这边看。她甚至还往外侧侧了半步,正好替他们把庙前那片小空地与来路截开。若真有人来,也先撞上她。
虞姬这才重新把目光落回姜稷脸上。
她想过很多种见面的样子。真到了眼前,却一句都对不上。最后出口的,竟只是最轻的一句:
“木片……是你刻的?”
姜稷看著她,喉间微微一动。
“是。”
只一个字。
虞姬眼睫轻轻颤了一下。
那片木还被她攥在掌心里,攥得发热。她本该再问些什么,比如你怎么会来,比如你怎么敢来,比如这些年你到底怎么样。可她一句都没问出来。
因为这一个“是”,已经够了。
她这些日子压在心上的所有乱、所有不敢信、所有夜里抱著木盒坐到天亮的苦,都在这一声里被人轻轻按实了。
他来了。
不是旧玉自己回来。
不是旧约自己活了。
是他真的来了。
虞姬望著他,忽然就觉得庙前的风太轻,轻得把她心里那层强撑了许多年的平静都一点点吹散了。她唇动了一下,终於还是问了出来:
“你怎么会在这里?”
这句话问得很轻,轻得像不是在问他怎么找到这儿,而是在问——你怎么会真的来。
姜稷没有立刻答。
他只是看著她。看她是不是瘦了,看她眼里那点静是不是比从前更深了,看她这些年到底被楚营与项羽护成了什么样,也困成了什么样。
看完以后,他才低低道:
“我若不来,心里过不去。”
虞姬眼里的水意,几乎在这一瞬间便轻轻晃了一下。
她这几日其实一直在逼自己想:旧玉到了,也许只是他没忘;木片到了,也许只是他想让自己知道他还活著。可真见了面,听他这么说,才知道根本不是。
不是顺手一递。
也不是试一试。
他是真的非来不可。
她眼睫更低了些,声音也轻得发碎:
“你知道我看见以后,会怎样么?”
姜稷这才往前走了一步。
只一步。
风从他身后吹过来,吹得庙檐下那一点旧灰轻轻一落。他看著虞姬,终於把这几日一直压在心里、压得他夜里都站不稳的那句话说了出来:
“我不知道。”
“所以我一定得来。”
虞姬攥著木片的手,终於狠狠一缩。
她这些日子最难的地方,从来不是想不想他。
而是没有一个人知道,她看见那半枚玉、看见那句“不会”以后,夜里究竟是怎么熬的。她甚至已经被自己哄到快要信了,信那些旧事都只是旧事,信自己还能在项羽身边把这一生安安静静过下去。
可眼前这个人,一开口,便把她最不敢给人碰的地方一下碰到了。
不是问她苦不苦。
不是问她想不想。
是说——我怕你难过。
就这一句,虞姬胸口那层撑了许久的平,终於彻底裂开。
她低下头,像想把眼里的东西压回去。可压不住。那片木被她攥得死紧,木边几乎都压进掌心里了。姜稷看见她肩头那一点极轻的发颤,终於又往前走了半步。
“虞氏。”
这两个字一落,虞姬眼里的泪就下来了。
不多,只一颗。
可她自己知道,这一颗不是为今日,是为这些年一起下来的。
她闭了闭眼,半晌才低低吸了一口气,抬起头看他。这回她不再退了。他既已经来了,她也已经找到他了,再退便显得太苦,也太假。
她看著他,隔了许久,才轻轻道:
“进去吧。”
说完这句,她先转了身,往那小庙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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庙很小,里头供著一尊旧像,香火也淡。两侧墙壁都已有些旧了,只有正中一张供案还算整。
阿蘅守在门外。
她没有回头,只轻轻把庙门掩住了半扇。门没全闭,还留著一道窄缝,外头的风和远处那点香火气,便仍能透进来一些。也正因为那道缝在,庙里反倒更静。
虞姬走到案前,便停住了。
她停住以后,竟一时不知该转身还是不转。手里那片木仍旧攥著,手心都已热得发潮。姜稷从后头走近,脚步很轻,却一步比一步真。
她还没回头,就先听见他在身后很低地道:
“我以为你不会来。”
虞姬睫毛轻轻一颤。
“我也以为……我不会找得到。”
她说这句话时,声音很轻,尾音里却还压著一丝没退乾净的哽。她终於转过身来,看见他已近到只剩半步。近到她一抬眼,便能清楚看见他眼底那些一路压到现在才终於露出来的热。
庙太小,风太轻,人也太真。
真到她忽然觉得,自己若再硬撑一句,便显得可笑。
於是她先抬起手,把那片木慢慢递到他胸前。
“我这几日,一直在看这个。”
“看旧玉,看木盒,看那句『不会』。”
她眼里还有湿意,声音却比方才更稳了一点。
“我原先总骗自己,说那时候太小,乱世太大,你大概早就死了,或者忘了。这样我才好活。”
“可你偏偏又把这些送回来。”
她说到这里,指尖终於轻轻发了一下抖。
“你太坏了。”
这句一出口,眼泪却又差点下来。
因为她自己知道,这哪里是在怪。
是在认。
认自己这些年,根本没有一日真正忘过。
姜稷看著她,胸口也跟著狠狠一紧。
他来之前想过很多。想过她会不会已经认命,想过她会不会见了自己反倒更痛,想过自己若一开口便惊著她怎么办。可如今真站在这里,听见她说“你太坏了”,他才终於知道,这条线真的还活著,而且活得比他想的还深。
他抬起手,慢慢碰了碰她脸侧垂下的一缕发。
指尖碰上的那一瞬,虞姬闭了一下眼。
像这些年所有没能真正碰到人的想念,都在这一触里一下活了。
庙外风过,吹得门边旧铃轻轻一响。
庙里谁也没再说话。
只是那一瞬之后,彼此看向对方的眼神,都已经彻底不一样了。
虞姬还站在案前。
姜稷离她极近,近得再往前半寸,便能碰上她额边的发。可偏偏就是这半寸,叫两个人都先没有动。
不是不想。
是心跳得太快。
快得发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