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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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烹(上)

    临淄城头上,旗先动了。
    不是被人摇的,是被城外那片越来越近的风硬压出来的。冬日本就干,地上一层细尘被千军万马踏起之后,远远望去,竟像天边有一层灰黄的潮往城下推来。齐地守军最先看见的还不是人,是那潮里一点一点露出来的枪林、旌影、輜重和甲光。等再近些,连马嘶和传令的回声都被风送到了城下。
    城上先前那口还勉强绷著的气,便在这一刻裂了。
    有人回身往里跑,脚下踩得又急又响;也有人还站在垛口边上不动,像还想再看清一点,看清到底是不是自己眼花,是不是城外那支兵真敢这样压过来。
    可再怎么看,也只是更看得清——
    不是疑兵。
    不是试探。
    不是游骑过境。
    是韩信。
    是韩信的大军。
    消息从城头传下去的时候,先过的是守门、值戍、宫门侍者的嘴,再往里一层层递。递到后头,便成了压得人喘不上气的一道风。內廷脚步快了,传令的人说话也快了。原本还讲礼数、讲轻重的那些低声,忽然都变得短促。有人去请田横,有人去回田广,有人去催前殿旧臣,也有人已经在问仓里的甲和粮,究竟还够不够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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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殿中,酈食其还站在那里。
    他先听见的是殿外那阵不该有的乱。
    再过一息,才看见一个传信的人几乎是衝进来的,膝头一磕,连礼都没行全,便把“汉军已逼近”这几个字撞进了满殿人的耳朵里。
    酈食其没有立刻动。
    他只是站著,先看了一眼那传信人的脸,又看向殿中那些方才还在迟疑、还在拿不定主意的齐臣。
    那些脸上的神气,他太熟了。
    他这一辈子靠嘴吃饭,看过太多人心起落,只消一眼,便知道这口气已经变了。
    方才还是“这位汉使说得也有几分道理”。
    如今已成了“若城外真是韩信,那这位汉使方才的话,又算什么”。
    殿中没几个人立刻看他。
    可那股子看不见的目光,已经开始一寸寸往他身上压。
    酈食其在这一刻,竟没先想到死。
    他先想到的,反倒是那个年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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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日天也冷。
    帐外风过旗角,案上压著一封手信。姜稷来时,话不多,眼却沉,一进来也不兜圈子,只先把那封信推到了案上。
    信是范增的。
    酈食其看完,笑了。
    不是高兴。
    是那种老头儿看见旧名、旧人、旧手笔时,带一点不服气的笑。
    “他还没死?”
    “也没真老糊涂?”
    姜稷没接这句,只道:
    “亚父说,先生看完便明白,我今日不是来劝先生归谁。”
    酈食其便抬眼看他。
    这年轻人不急,不躁,也不拿什么好听话先铺路。站在那里时,竟不像是来见天下第一说客的,倒像是来替一桩迟早会来的祸,先打一声招呼。
    酈食其一辈子最烦这种人。
    太稳。
    太不拿嘴上输贏当回事。
    於是他故意问:
    “那你来做什么?”
    姜稷道:
    “来把后头那条路,先摆在先生眼前。”
    酈食其听了,笑意更冷一点。
    “后路?”
    “老夫此来,是替汉王说齐,不是替自己找退路。”
    那时他是真这么想的。
    他不是不懂险。恰恰相反,他太懂险了。他一张嘴能压下一国,自然也知道这张嘴若压不住,会惹出什么祸。可他仍旧不觉得韩信真会走到最绝那一步,也不觉得刘邦会真把自己这条命扔在这里不管。
    他替汉家走到这一步,替汉王先来说齐。
    若齐真肯转,韩信便该停。
    这是常理。
    至少,在他看来,仍是常理。
    所以姜稷后面说什么“若局真坏了,谷地替先生留一条路”,他虽听进去了,却没真信到底。
    信了半分。
    另外半分,还压在自己这张嘴上。
    他那时甚至还带著刺说过一句:
    “老夫先替你们试试。”
    “若田广真能被老夫压住,韩信未必便敢乱来。”
    姜稷听完,只点头。
    “好。”
    “那便请先生去试。”
    他说得那样平,倒叫酈食其心里那点冷笑都没处落。
    那一回,两个人谁也没把话说死。
    一个仍信自己这张嘴。
    一个只是把后路放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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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酈食其回想至此,殿外的风已经更紧了一层。
    传信的人额上全是汗,话也说得不成样,零零碎碎地把“兵锋”“近城”“前军已见旗”这些字往外抖。田广坐在上头,脸色先是发白,隨后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酈食其太熟这种变化了。
    先惊。
    再羞。
    最后才是怒。
    羞的不是別的。
    是满殿的人都知道,方才是信了汉使,信了这张嘴。如今城外兵到,这份信便先成了扎在脸上的东西。
    酈食其心里,第一道凉,这才真正落了下来。
    田横比田广更先开口。
    他没有先看酈食其,也没有先发怒,只低低问了一句来人:
    “到了哪里?”
    那来人声音发抖,回了两句。
    田横听完,眼神便彻底冷了。
    酈食其看得明白。
    这不是听见敌军逼近的冷。
    是另一种更实、更短、更见血的冷。
    那种冷,只会出现在一个人忽然知道,自己不能再讲道理,也不能再留半分脸的时候。
    酈食其这时仍没低头。
    他甚至还开口,想把那口气再压一压。
    “兵到城下,不等於齐局尽坏。”
    “今日若先乱的不是城外,而是殿中,那才是自断其路。”
    他说得不算急,声音也还稳。若换在一刻前,这样的话仍能压住不少人。可惜,城外的兵比他的嘴更快一步到了。
    他一句落下,殿里竟没人立刻接。
    就连先前最犹疑的那几张脸,也只是更沉地看著他。
    酈食其心里第二道凉,也跟著落了下来。
    不是因为他们不信自己。
    而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事情正在往姜稷说过的那条路上滑。
    韩信,真没有停。
    他那时对姜稷说过一句带刺的话:
    “韩信若真敢这么做,那便不是兵家,是蠢货。”
    姜稷没爭,只道:
    “先生若觉得他不会,就请先生先信自己。”
    “可若他真这么做了——”
    那时后半句,酈食其没往心里收。
    到这一刻,却自己回来了。
    可若他真这么做了。
    酈食其站在殿中,背后那一点老骨头,像在冷风里极轻地缩了一下。
    田横终於抬眼看向他。
    那目光里没有怒,只有冷。
    酈食其与他对视了一息,心里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到这一步,自己死不死,已不全是田广信不信自己了。是齐廷必须拿自己的死,去压住殿里这口乱气。
    第三道凉,到这时才真正落下去。
    不再只是“韩信真动了”。
    是他忽然也想起了汉王。
    事情未出时,刘季会用他,会倚重他,也肯把许多旁人碰不得的话,交给他这张嘴去说。可一旦事情真走到了要伤兵功、要动大势、要牵到韩信这一层的时候,先被拿去换轻重的,未必不是他这条命。
    殿外风声更急。
    酈食其忽然便想起姜稷最后看著他说话的样子。
    那年轻人当时也不逼,也不求,只把手信收回去前,平平道:
    “先生若赌贏了,先生还是汉家的功臣。”
    “若赌输了。”
    那时姜稷顿了顿。
    也只顿了那一瞬。
    “谷地替先生收后路。”
    那时酈食其还冷笑过。
    “老夫若真输到那一步,倒要看看,你们替我收的是条什么路。”
    现在,他忽然知道了。
    就是眼前这条路。
    不是殿上。
    不是狱中。
    不是刀下。
    是锅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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