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儿站在门侧。
她没出声,只把肩往后极轻地靠了一寸,像要把这几句话记得更稳些。
厅里一时没人再接。
阿冬没听全。
可他听见了“刀会落到谁头上”。
他想了想,竟先看了眼姜稷,又看了眼范增,闷闷冒出一句:
“那俺也去后头,先想错处。”
这话一出,李果差点又要笑。
可这一回,他到底没笑出来。
因为阿冬这句最直,也最真。真到把满厅那些高低深浅的心思,反倒一下照得更实了。
范增听见,眼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对。”
他只给了这一个字。
阿冬便像一下得了准头,整个人都定住了。
阿七在旁边听见这一问一答,心里竟莫名更暖了一点。
她原先只觉得这位“亚父”厉害,到这时候却又觉得,他厉害之外,还有一种很怪的宽——不是对谁都和气,而是你若真问到点上,他就真肯应你。
这时,李果终究还是没憋住,苦著脸插了一句:
“那后头消息全断……也是定数?”
范增看了他一眼。
“是。”
“到那个时辰,便是我不改道,线也要断。”
李果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再问,范增已经把话往下接了。
“改道榆口外缘,沿著东侧那条不是路的路往后坡山口去,不是为了断石碾坡的信。”
“是为了让我先去见那只咬得最深的狼。”
姜无咎比旁人更知道这句话的分量。
“我与此人十年间无消息往来。”
“甚至项王都未必想得到,他懂我到这个地步。”
厅里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原来这一局,靠的不是谋。
至少不只是。
是老人迎著自己最后那一处“错”,主动走向了一颗——他早年收服过的、忠诚又默契的心。
范增看了眾人一眼,眼底那点旧而稳的光,竟极轻地鬆了一丝。
“所以这场生离死別的戏,你们也不必全怨我。”
“便是不改那一下,你们今夜该哭的,也一样得哭一场。”
这句一出,所有人先是一怔。
隨后,那股一路压到现在的气,竟真鬆开了一线。
阿七一下低了头,脸热得厉害。
她方才確实哭过,也確实怕得狠。眼下被这位“亚父”平平淡淡一句点出来,竟像连自己那点丟脸都一併叫人看见了。
她抱著鎏儿,往里缩了缩,耳根都红透了。
李果最先苦笑出来。
“先生这一句,倒把我们这一夜的脸都说尽了。”
徐长老也终於半笑半嘆地接了一句:
“你这老头子。”
“进谷头一夜,就先拿晚生们开刀。”
范增看了他一眼,居然也不恼,只淡淡道:
“你们脸皮若再厚些,我还省得多费这一句口舌。”
这一下,连王翁嘴角都极轻地压了一下。
一之瀨轩未必全听懂这玩笑里那层“脸红”的意思,却看明白了另一层——这个老人不只是会压场、拆局、点错,还会在最绷的时候,自己把那口气轻轻鬆一松。
晨儿一直没说话。
到这时,才极轻地出了一口气。
她原本就知道范增名字之重,到这一刻才真正明白,“重”不只在传闻里。
重是在这里坐下,喝一口水,说几句平平淡淡的话,便把一整夜的局翻过来,让人看见自己原先没看见的那一面;说到最紧处,又还能淡淡拿眾人开一句刀,把满厅绷过了头的气鬆开半线。
徐氏这时抬了下眼。
她先看姜稷,再看范增,隨后又很快垂下。那一瞬掠过她心里的,倒不是今夜这一局,而是更久以前,桥、水、白花,还有那个主君小时候也会认真得过分的样子。
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一老一少,原来真的早就连在一起了。
不是今夜才连上的。
姜稷坐在那里,自始至终说得不多。
到这时,才慢慢开口。
“所以,今夜谷地能活下来。”
“不是因为把人接回来了。”
“是因为从一开始,亚父就在想——若人接回来了,谷地会不会反而死得更快。”
范增听见这两个字,神色没怎么动。
可那双眼,看向姜稷时,还是比看別人多停了半息。
很轻。
也很旧。
徐长老这时终於笑了。
“晚生们,今夜都记住吧。”
“天时、地利、人和,都好学。”
“可最好学,也最难学的,是这一句——”
他顿了一下,才把话落下去。
“先看错。”
王翁点了点头,也没急著说別的。
只是把主君说的“亚父”二字,在心里又过了一遍。
厅里那口气才刚松一点,范增便又开了口。
“今夜这局,你们记住了,也只够记今夜。”
“后头很快,还有一局。”
大家才松下去的一口气这就又提了起来。
这回没人接得太快。
男人们、语儿和梓怡都清楚著,东边还压著一条线。其他几个女人虽不知全貌,这些日子却也听过“东边”“齐地”“老说客”这样的字眼。一之瀨轩更是把这些零碎记得最牢。
姜稷看著范增。
“东边?”
范增点头。
“东边。”
他没立刻说名字,只把那盏已经半凉的水往旁边推了推,隨后才道:
“酈食其会死。”
这句一出,满厅先是一静。
语儿站在门侧,肩背微微一收。阿七本来还抱著鎏儿,別的深浅未必全懂,可“死”字听得懂,手上便不由一紧。
范增却没有停。
“死在锅下。”
王翁先抬了眼。
徐长老原本还靠著椅背,这时也把身子微微坐正了些。
李果嘴唇动了一下,终究没抢著开口。倒是王翁先把话问了出来,声音压得很沉:
“为何偏偏是锅下?”
范增看了他一眼。
“因为这是他自己选的。”
这句话落下来,连徐长老都微微抬了头。
李果这回是真怔住了。大马站在后头,肩上那捲绳都忘了往下放。老炊低著头,眼皮却极轻地跳了一下。阿冬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虽然没全明白,却听懂了一件事——不是別人把那老头硬往锅下送,是那老头自己往里跳。
一之瀨轩坐在后头,心里这些时日一直散著的几个字,忽然就自己往一块儿扣上了。
东边。
齐地。
老说客。
他前些日子出去,不是去看风。
范增看向姜稷。
“说给他们听吧。”
“你们只知道我去齐地。”
“却不知道,我见的就是他。”
“他带去的,是我的手信。”
李果喉头轻轻动了一下,忽然便想明白了许多先前怎么都想不透的地方。姜无咎倒没什么意外,只把眼垂下去,那是齐地那一趟里他自己看见的事。
范增道:
“酈食其不是不懂自己会死。”
“他比谁都懂。”
“韩信容不下他活。汉王也未必容得下他活。项羽更不会容得下他活。”
“他若要活,只能在天下先死。”
王翁慢慢接了一句:
“所以主君去齐地,不是去救他。”
“是去说服他。”
范增点头。
“是。”
“说服他,死给天下看。”
“难怪,”王翁终於缓缓吐出一口气,“我就说主君为什么前些日子,会让我们那样准备接人。”
徐氏听到这里,抬眼看了姜稷一下。她不知齐地里那些深局,可她看得懂一点——这个男人有时候出去一趟,再回来时,身上总会多一点她问不出来、也不该问尽的东西。
语儿站在门侧,这时才真正把整件事在心里拼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