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一个故事(下) 秦始皇三十七年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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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一个故事(下) 秦始皇三十七年春

    范增看著,心里便更喜欢这地方一些。
    乱里有收,闹里有序。
    不是训出来的,是日子养出来的。
    这最难。
    姜麝这时终於走了过来。
    他没先看桥,也没先看那群满身泥的孩子,先看了范增和虞氏一眼,像在確认他们这一趟走得舒不舒心,看得明不明白。確认完了,才转向桥边那群小东西。
    “闹够了?”
    声音不高。
    桥边几个人顿时收了半口气。
    李果第一个赔笑,笑得最像样:
    “主君,没闹桥,只闹人。”
    姜麝看他一眼。
    “你倒分得清。”
    这句不算骂,倒像顺手敲了一下。李果便更敢笑了,笑完又老老实实去扶木头。
    姜麝的目光又落到姜稷身上。
    “带明白了?”
    姜稷点头。
    “带明白了。”
    “那就好。”
    就这一句,没再多问。
    范增听到这里,倒真觉得有意思。
    旁人家的父子,往往不是太远,便是太近。太远了,生疏;太近了,孩子容易长不出自己的骨。姜麝和这少年这几句,却正好。不是摆父子名分,也不是句句盯著,像彼此都知道对方是什么样的人,所以话可以少一点。
    更难得的是,那少年方才明明回的是“是,主君”,不是“是,父亲”。
    这不是生分。
    是在外人面前,先把公放在私前头。
    虞氏这时站在一旁,也在看姜麝。
    她一路跟著范增,见过不少大人。有的威,有的厉,有的故意温,有的故意叫人捉摸不透。可姜麝不是这些。他身上有病气,也有旧气,可站在这一群孩子和这一片桥、屋、水、坡中间,竟叫人本能觉得:只要他还站著,这地方就不会散。
    她於是轻轻问范增:
    “亚父,这里的人都这样么?”
    范增看她一眼。
    “哪样?”
    虞氏想了想。
    “会吵。”
    “也会收。”
    范增笑了笑。
    “这便是活地方。”
    “死地方,只有一种气。”
    “活地方,才是乱里有收,收里还有生气。”
    虞氏听得半懂不懂,却还是点了点头。她向来如此,听不全时,也不急著问透,只先收进心里,等以后慢慢懂。
    风这时又轻了一点。
    桥边水面泛著碎光,旧木、新木、绳与石都被潮气洗得更亮。李果总算把那身泥拍得差不多了,又悄悄凑到阿冬身边说了句什么,阿冬差点又抬手。徐氏隔著半截桥绳,立刻瞪了过去。阿冬那手便硬生生停在半空,惹得李果又想笑。
    大马已经把木头垫稳了。
    阿炊还蹲在旁边,看了又看,最后才不情不愿地点了下头。
    各人各样,拧在一处却不散,才是真的好。
    范增此时目光又落回姜稷身上。
    那少年这时正站在桥侧,帮著把一根斜出来的桥桩往回按正。袖子挽著,腕骨已隱约有了些稜角。人不说话时,很静;一开口,旁的人却又会自然听他的。
    范增在乱世里看人,一向先看三样:骨,眼,和他站在一群人里时,旁人会不会不自觉去看他。
    这三样,那少年都有。
    而且都有得很早。
    虞氏站在不远处,也没再说话。
    她方才只收了那片木,心里却像有一小块地方忽然落了实。可那实里又带著一点新的轻慌。不是怕,是一种她从前没有过、自己也说不清的热。
    她只好不去碰,转而看桥,看水,看那些孩子。
    可看著看著,目光还是会回到那少年身上。
    她自己也觉出来了,便往范增身边挪了一小步,像这样便能把自己那点藏不好的心思压一压。
    范增看见了,却只当没看见。
    有些事,小孩子自己去长,最好。
    你替她点破,反倒坏了。
    又过了片刻,姜麝招呼贵客往屋里坐。
    谷地虽不大,待客却並不寒酸。茶不是最好的茶,点心也朴,可摆得整,收得净。几句閒话一过,地方的底便更显出来:日子不富,却不乱;东西不多,却不脏。
    范增坐下后,和姜麝又说了些路、水、冬、兵荒年景里地方如何自保的话。说著说著,桥、水、酒馆、渡边、外路、人牙、冬粮、旧屋、女眷、孩子,都带了进去。姜麝答得平稳,徐长老偶尔补一句,往往就补在最该补的实处。
    虞氏坐在一旁听著。
    她听不全这些大人话里的分量,可她听得出,范增少有这样与人说得顺的时候。平日里,他看人多,评人多,真肯这样慢慢往下接的,並不多。
    她便在心里又记了一笔:
    亚父喜欢这里。
    这个念头不大。
    却在她心里落得很深。
    天色渐渐往后走。
    檐下的影一点一点挪过去。
    范增知道,该走了。
    行路在外,最忌留得太久。一久,轻缘也会重,重了便容易惊人,也容易坏事。可真到起身那一刻,他心里竟还是生出一点不舍。
    不是不舍桥,也不是不舍屋。
    是不舍这地方刚刚好。
    旧脉未断,活气已起,人也生得好。
    这种地方,在如今的大秦天下里,太少见。
    他起身时,桥边那几个孩子也都散得差不多了。李果还在和阿冬拌嘴,徐氏照旧不服那少年,大马闷声搬著木,阿炊最后摸一遍桥料。姜稷却站得稍远些,像在等他们这边真的要走。
    虞氏也跟著起身。
    她没有立刻往外走,只极轻地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不长。
    可已经够深。
    范增把这一切都收在眼里,仍旧不说破。他只是临走前,对姜麝道了一句:
    “这地方,好。”
    姜麝笑了笑。
    “能活便好。”
    范增点头。
    这回答,也好。
    活,比什么都强。
    走出旧屋时,风从桥那边又吹过来。虞氏把怀里那片木轻轻按紧了一点。
    范增低头看她。
    “喜欢这里?”
    虞氏点头。
    这次点得比先前都快。
    “喜欢。”
    “喜欢地方,还是喜欢人?”范增淡淡问。
    虞氏一下不作声了。
    脸也热了一点。
    她年纪还小,小到不会装。这一不说话,反倒比说了更清楚。
    范增看著她,倒没再问下去。
    只是转身要走前,又回头看了一眼桥边那少年。
    那少年还站在原处。
    神情很平,可那种平,已不是先前待客时的平了。像心里比方才多压进去一点什么,自己也未必全懂,却已经认真起来。
    范增看见,心里反倒生出一点极淡的暖意。
    这世道烂成这样,能在一下午里,看见一个好地方,看见一群好苗子,再看见两个孩子之间先轻轻系上一根线,已不算坏。
    他於是只对虞氏说了一句:
    “记著这里。”
    虞氏轻轻“嗯”了一声。
    范增又道:
    “也记著那孩子。”
    虞氏没有抬头,只把怀里的木片按得更紧了一点。
    就在这时,后头忽然传来一阵急急的脚步声。
    虞氏先回头。
    范增也停了步。
    桥那边,风里跑来的,正是姜稷。
    他方才分明还站得很稳,这时却难得显出一点少年人该有的急来。鞋边带起的泥还没拍净,气也微微乱了一下。可跑到他们跟前时,他还是先站住了,像生怕自己这一急,把什么要紧的话说坏了。
    范增看著他,没开口。
    虞氏也看著他,眼睛一下比方才更亮。
    那少年先看了范增一眼,又看向虞氏。
    他原本是不轻易乱的人,这时却像真被什么逼著,把那点藏得很好的认真都推到了脸上,却一时不知道从哪里说起。
    虞氏抿了抿唇,先问:
    “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看著她,停了一瞬。
    “我叫姜稷。”
    这几个字一落,风都像轻了一下。
    虞氏先是怔了怔,隨后眼里慢慢浮出一点极轻的笑。不是桥边那种被逗出来的笑,也不是孩子得了喜欢东西时亮亮的笑。是更软一点、更深一点,像心里一直悬著的一小块地方,到这时终於落了地。
    她轻轻重复了一遍:
    “姜稷。”
    姜稷点头。
    “嗯。”
    点完这一下,他却没立刻退开,像只补上一个名字还不够。顿了顿,才低声道:
    “你若以后真来。”
    “到了桥边,问人就行。”
    虞氏看著他。
    “那你呢?”
    这一句轻得很。
    却已经不是问桥边该问谁了。
    “你会忘吗?”
    姜稷听出来了。
    他站在那里,眼里那点少年人的急还没全退,心里却像已经把这句话很认真地过了一遍。过了片刻,才道:
    “不会。”
    没有什么大人话里的山盟海誓。可正因为太直,太真,虞氏听完,竟一下说不出话来。她只是望著他,眼里的水光轻轻晃了一下。
    桥那边忽然又传来李果的声音:
    “你怎么又跑回去了!”
    “再不回来,主君要骂人了!”
    这一声喊,倒把这口静轻轻拨开了些。
    姜稷回头看了一眼,再转回来时,像终於知道自己不能再多留。他抿了抿唇,低声道:
    “我要回去了。”
    虞氏点头。
    “我也要走了。”
    谁都没说“下次”。
    可谁都知道,方才那几句已经比“下次”更深了。
    姜稷退了半步,终於转身往桥边跑去。
    跑到一半,李果已经迎上来了,嘴里还在贫:
    “你怎么回事,跑这么远——”
    后半句没说完,就被姜稷看了一眼。
    李果一下收了声,却还是忍不住笑。
    “成成成,我不问。”
    桥边又是一阵乱笑。
    虞氏一直看著姜稷跑回去的背影。
    看到他重新站回那群孩子里,重新把那种稳收回去,像方才这一趟跑来,只是悄悄从桥边那少年身上分出了一小段只属於她的路。
    她低头,把木片又往怀里收了收。
    范增这时才问:
    “这回记住了?”
    虞氏轻轻点头。
    “记住了。”
    “记住什么了?”
    虞氏想了很久。
    久得像真在心里一件一件地数。
    最后,她才很轻地道:
    “记住桥。”
    “记住水。”
    “记住坡。”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一些:
    “也记住姜稷。”
    “记住他说不会忘。”
    范增没再问。
    只在心里,把这些也一併记了下来。
    再往前走出几步,虞氏忽然停了一下。
    她低头去解自己腰间垂著的那块小玉。
    那玉原是一对玉珏合成的一整块,色並不夺目,却温润得很,显然是常年贴身佩著的东西。她解得很慢,指尖因为心里太乱,竟有些不太听使唤。范增站在一旁,没有动,也没有问。
    虞氏终於把那玉珏取下来,又极轻地把合著的那一半掰开。
    动作很小。
    可玉扣分开的那一声,在风里仍旧显得有些清。
    她自己先怔了一下,像也没想到,自己真把这常年贴身的东西分了出来。隨后便转身,往桥边走去。
    桥边那头还闹著。
    李果在笑,阿冬还要追他,大马低头搬木,阿炊照旧盯桥料,徐氏在旁边扯著绳,一脸不耐烦。只有姜稷稍稍站得远些,像刚把那一趟跑过去的急压回去。
    虞氏走到他面前,没说別的,只把掌心摊开。
    那半块玉静静躺在她手里。
    姜稷低头看著,没有立刻伸手。
    桥边的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带著一点潮气和新木气。李果那边不知为何竟也慢慢收了声,像这群孩子虽未必全懂,却本能地知道,这一小段地方这时候不该再闹。
    虞氏没抬头,只轻声道:
    “这个也记著。”
    姜稷这才把那半块玉接过去。
    他收得很认真。不是隨手一揣,也不是低头反覆去看。只是很稳地收好,动作像收的不只是件小东西,而是一个不能轻慢的约。
    虞氏耳根那点红,到这时才真正浮了上来。她没再看他,只把手慢慢收回袖里,转身回到范增身边。
    范增看了她一眼,仍旧没说话。
    这样,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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