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氏先把人往里带。
她並没有像安置一个来路不明的客人那样,先叫人去偏屋候著,也没有把人往主厅那边领。
她只是把步子放得很稳,领著人从东侧迴廊过去。
她带著一之瀨先过了书房,再过阿七那间屋子,最后把人带到后头一间已经收拾好的屋里。
这屋子在东边迴廊靠后,却不算偏。
离阿七那间不远,离书房也不算太绕,夜里真有什么事,喊一声,前后都能听见。
屋里已经生了火。
火盆不旺,热气却稳;旁边搁著热水,角落里铺了新添的厚褥,窗纸也比外头封得严。
门后还搭著一件备用的厚衣,显然不是临时乱腾出来的。
一之瀨一进门,先感觉到乾净。
这屋里没有血气,没有霉气,也没有那种临时腾出来、怎么掩也掩不住的仓促。
被褥、木几、灯和热水都放在该在的地方,像本来就是给人住的。
阿七抱著孩子,也跟到了门口。
她没急著往里挤,只立在门边,先看了一眼一之瀨,又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像有点想说什么,又怕自己说得太快、太热,反倒把人惊著了。
鎏儿大概是闻见了陌生气息,又或者只是睡里翻了个身,小脸轻轻皱了一下,隨后竟慢吞吞睁开了眼。
他那眼睛还黑得很,湿漉漉地往外看,像什么都不懂,却偏偏看得人心软。
一之瀨的目光便又落到了孩子身上。
她不是没见过孩子。海那边王帐里、宫道旁、船只靠岸时,她都见过。
可那些时候,她多半隔著身份,隔著规矩,或隔著一种“旁人家的命”的疏。
如今却不一样。她站在这屋里,离这孩子这样近,近得能看见他小小的手指在襁褓边缘动了一下。
孩子又看了她一会儿,竟没哭。
阿七这才鬆了口气似的,脸上慢慢露出一点极轻极软的笑来,低声道:
“他倒不怕生。”
这一句一之瀨没全听懂。可“怕”这个字她听懂了,也听懂了阿七说话时那股软乎乎的调子。她便下意识也轻了些,像怕自己声音重一点,就会惊著这一小团命。
晨儿这时提著热水进来了。
她进门时不急,衣角在门边极轻地擦了一下,整个人仍是静的。
她先把热水放下,隨后抬眼看了一之瀨一眼。这一眼不带恶意,却比先前更细了,像终於有空把这个一路被姜稷和姜无咎带回来的绝色女人,看真一点。
一之瀨任她看。
她一路上被太多人看过,早已知道,这时若先躲,反倒容易显得心虚。
更何况,她自己心里也有点想看清楚这个女人——这个站在主家后屋里、带著一点沉鬱和极稳身段的女人,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两人的目光轻轻一碰,谁都没先说话。
倒是阿七怀里的孩子忽然“啊”地哼了一声,隨后伸出小手,在空里胡乱抓了两下。
阿七一下就被这小东西把心神拽过去了,忙低头去哄,屋里那一点无声的打量,也跟著被衝散了。
徐氏看著一之瀨,放缓了声音,又加了手势,先指了指火盆边的位置,再轻轻压了压手。
这回,一之瀨懂了。
是叫她坐。
她点了点头,低声应了一句自己一路上已会得很熟的“好”,隨后走到火盆边坐下。火近处果然暖,暖得她一路上被冬风浸得发木的膝和手指,都一点点活过来。
她坐下后,下意识把手摊在火边烤了烤,才忽然意识到,自己这个动作太像“已在这里待熟的人”了,脸上不由轻轻热了一下。
可屋里几人谁也没把这点小动作放在脸上。
徐氏又看了她一眼,才转身出去。
姜稷的伤,自然不能在这边屋里细拆。她一出门,便往书房和偏厅中间那一段去。
那边离主屋近,也离迴廊近,若要热水、拿药、唤人,都更顺手。
姜无咎原本还站在这屋门边,一见徐氏回身,便也立刻跟了出去。
一之瀨看得清楚。
也知道这才正常。
一个来路不明、从黑商队囚车里救下来的海国女人,救是救了,带也带回来了,可若主家上下谁都毫无防备,那才真奇怪。
她想到这里,心里那点微微鬆开的地方便又收回来一点。
可还没等她真把自己再缩回去,外头已有人来回走动了。
脚步不乱。
有人低低说“药別全撤”,有人说“热水再添一盏”,还有一句压得更低的“前头若有人问,只说人已回来了,別的先压著”。
这些话一之瀨一句也听不全,可她看得懂——这地方不是只有后屋,也不是只有灯和火盆。外头还有別的层次在走。
她正坐著,门边又多了一道更年长些的身影。
那妇人身上有那种常年照看热水、饭食、孩子和杂务的人才有的稳。她不抢著进来,只先看了一眼一之瀨,再看阿七怀里的孩子,又看了看火盆和屋里门窗,隨后低声对阿七道:
“你先抱著,別让他出汗。”
阿七应了一声。
那妇人又看了看一之瀨手腕处未全遮住的伤,眼神里倒没有惊,像只是顺手把这人也收进心里了。
一之瀨不知道她叫什么。
可她看得出来,这也是这屋里压得住事的人。
没过一会儿,外头更后头一个丫头送东西来,低声问了一句:
“桂婶,这盏放哪儿?”
一之瀨心里轻轻一动。
原来这就是桂婶。
她一路上还不认识这屋里的人,可到这时,几个名字已慢慢落到了眼前的人身上,像雾里原本模糊的几道影,终於各自有了归处。
外头天色这时已彻底暗下来。
桥边、酒馆、坡下几处人家,灯一盏盏亮起。主家里头也一样。
灯一亮,风便更显得冷,冷得窗纸边缘都像在轻轻发白。
姜无咎这时候还没回来。
可那边照应姜稷的动静却一直没断。她听不清全,只能从脚步和递送里猜:有人在看伤,有人递布,有人换水,有人守著门口,不让前头的人轻易往这边乱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