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路並不总在大路上走。
有时他们走驛道,有时沿旧河道的岸边绕一段,有时为了避开正当中的人马,还会钻进两山间更窄一点的土路。
土路难走,车辙印结了硬壳,一踩便碎,马蹄踏上去时声音又脆又冷。可也正因为不总走大路,一之瀨看见的东西反而更多。
她看见过一条被冬风吹得发白的长河。
河面並未全封,只在背阴处结了薄冰,冰边一层层碎著,水却仍往前去。
河边有老人垂钓,披著破袄,坐得像块石头;也有小孩子追著跑,踩在霜上,鞋底一响一响。
更远处,几株禿尽了叶的树立在浅灰的天底下,树影被夕光拖得很长。
她那时看得发怔。
海那边也有水,也有冬。可那里的冬更湿,也更像把一切都埋进雾里。
这里的冬却是开著的。河是开著的,天是开著的,风也是开著的。冷是冷,却冷得乾净。
她看得久了,竟忘了赶路。
直到前头姜稷回头,叫了她一声:“走了。”
这一句她听懂了。
她怔了一下,忙催马上前。等追到近处,才发现姜稷眼里有一点极淡的笑意,像方才那一瞬的失神早被他看见了。
她脸一下热了。
可下一刻,那点热又被別的东西压了过去——她忽然想起,他伤还没好。
方才她只顾看河和树,竟忘了留神他脸色。
於是她又立刻把目光往他腹侧移。那动作太快,也太直,连她自己都没掩住。
姜稷顺著她的视线也低头看了一眼,隨后低声道:“没事。”
这两个字,如今她也听得懂了。
可她不信。
她於是皱了皱眉,抿著唇,很认真地吐出一个新学会的字:
“骗。”
那个音说得很慢,也不算很准。
可意思到了。
姜无咎在旁边听见,先是一愣,接著竟笑出了声。那笑极短,像连他自己都没料到,忙又收了回去。
姜稷则彻底看向了她。
一之瀨说完也有些懊恼。她本意只是想说“你在骗人”,谁知只会一个“骗”字,这样单拎出来,反倒像她在指著他斥什么。可话已出口,收不回去了。她只好硬著头皮看著他。
半晌,姜稷竟也笑了。
“学得倒快。”
这句她没全听懂,可“快”字听懂了,便知不是坏话。
她唇角动了动,到底还是没忍住,也跟著弯了一下。
这一瞬,三匹马、三道人影、一路风和寒,竟都轻了一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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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往后几日,他们又在一处小城停过。
那城比前头经过的更热闹些,虽已入冬,街巷里却仍人不少。
酒馆前掛著红灯,卖炭的、卖布的、卖小食的挤在一条街上,连风都像被那些人的话语和热气熏暖了一些。
一之瀨一进城,先被一处布铺吸住了眼。
铺前掛著几件成衣,都是女子穿的。衣料並不都贵,有些还很寻常,可那裁法和垂落的线条,却和她在海那边见过的全不一样。
她从前不是没穿过华服,可多半是海那边自己的章纹与祭色,层层叠叠,贵则贵矣,却未必都轻便。
眼前这些衣裳,却有一种很奇怪的流动感。风一吹,袖摆与衣角便都跟著活了。
她站在那里,看得久了,连布铺娘子都笑著同她说了句什么。
她听不懂,只下意识回头去看姜稷。
姜稷顺著她的目光也看了那几身衣裳一眼,却没立刻说什么,只带著她继续往前走了。
一之瀨心里轻轻空了一下,但她很快又被另一摊东西吸引去了。
那是一家卖纸墨的。铺前摆著几方砚台和一卷卷新裁的纸,旁边还掛著几幅写了字的纸样。
她如今已能认出其中一个“酒”字,又从旁的字里隱约猜出几个重复的笔势,便忍不住走得更慢,几乎挪不动步。
姜无咎看她那样,终於忍不住低低骂了一句,大意像是在说怎么什么都要看。
姜稷却没催,只放慢了马速,任她一点点跟上。
一之瀨一路看,一路把那些不认识的字和物都悄悄记进心里。她忽然就觉得,这条归路不再只是归路。
它像一扇门,一点点在她眼前推开。门后是一个极大、极深、也极美的新地方。
她还看不懂,也进不全,可已经先被它的边角打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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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谷地还剩下最后几日的时候,她的话已能说得更像样一些了。
还是不快,也还是常常要想一想。可至少,简单的话,她已能慢慢拼出来。
这一日傍晚,他们歇在一处旧驛旁。
驛里人不多,火盆倒烧得旺。姜无咎去后头要热水,一之瀨便坐在火边,盯著那盆炭看了很久,忽然开口,慢慢问了一句:
“回去以后……你们……忙?”
这一句,前半截是她自己拼的,后半截带著很重的家乡口音,若不细听,几乎都不像这边的话。
姜稷本在低头看一张写了些字的薄帛,闻言抬起头来,静了一瞬,才道:“忙。”
只一个字。
可一之瀨听懂了,也看懂了。她便又问:
“很……大?”
她其实想问:是很大的事么?
可如今能说到这一步,已算不易。
姜稷看著她,过了一会儿,才道:“不小。”
一之瀨便不再问了。
因为她忽然也知道了,为什么他伤还没全好,就一定要赶回去;为什么一路上有些时候,他会静得叫人不敢出声;为什么姜无咎明明不放心,也还是咬著牙带他往前赶。
“家”那边,有许多事在等著他们。
她低下头,看著火盆,心里忽然有了一点从前没有过的感觉。
不是怕,也不是单纯的提防。
倒像是……隱隱约约地期待。
期待回到那个她还未真正见过、却已听过很多次名字的地方。
期待看看那人口中的“家”,究竟是什么样。
也期待看看,这个在驛路、寒风、伤口和冬灯里叫她心一点点乱起来的男人,回到那儿以后,又会是什么样。
她正想著,忽听见姜稷低声又说了一句:
“到了那里,你就知道了。”
这一句,她听懂了大半。
於是她慢慢抬起头。
火盆的光映在他脸上,把那双总显得过分稳的眼睛照得也暖了一些。她怔了一会儿,忽然很轻很轻地应了一声: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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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头那几日,路仍旧长。
可一之瀨再不觉得那只是单纯的赶路了。
她开始学得很快。
快得连姜无咎都渐渐不再只拿“聪明”两个字来敷衍,心里是真起了几分佩服。
最开始,她还只是认音。谁说了什么,她先记最后那两个字;哪个字总在路上听见,她便偷偷记住它落在舌尖上的样子。
后来不知从哪一日开始,她已不只记音,还会自己问。
问得也不长。
一个字,一个字地问。
看见桥,就问“桥”;
看见雪后发硬的路,就问“路”;
看见驛馆门外掛著的木牌,就问“馆”;
看见河边栓马的桩子,也要问一句“这个”。
她问完,真会自己反覆念。念错了也不恼,只抿著唇,再来一遍。
若姜无咎皱著眉替她纠正,她就盯著他的嘴唇看,看那音是怎么从齿间和舌尖里滚出来的。
看明白了,便自己低低试一试。往往不过两三回,便能学得八九不离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