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无咎抬眼看她。
那目光仍带著防备。
一之瀨也不与他爭,只伸手比了个慢一点、轻一点的动作,又指了指自己。
姜无咎显然没耐心猜这些,眉头一皱,刚要开口,榻上那人却先偏头看了她一眼。
两人的目光在火盆光里轻轻碰了一下。
那一瞬,一之瀨自己都说不清,心里先起的是感激,还是別的什么。她只知道,这个人又看见她了。不是看她漂亮,不是看她异样,不是看她像一件稀罕货物,只是看见她要做什么。
隨后,他轻轻抬了抬手。
姜无咎这才把那块布让出来半分。
一之瀨上前的时候,动作其实也不算熟。她从前虽懂药懂草,也见过人流血,可这样近地替一个成年男人换伤布,却还是头一回。手指才碰上姜稷腰侧,她自己先怔了一下——那一处热得惊人,皮肉底下却又带著失血后的凉。
她忙把心神压住,低头去做。
火盆里炭轻轻炸了一声。
屋里一时很静,只剩下她极轻的呼吸,姜无咎站在一旁不放心似的盯著,还有姜稷躺著时偶尔压得极低极低的一点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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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换到一半时,手指不小心蹭到血边,动作便顿了一下。
姜稷低头看了她一眼,像是察觉她在紧。隨后竟极轻地笑了一下。
不是多明显的笑。
只是嘴角很淡地动了一下。
一之瀨却像被那一下轻轻撞到了,指尖都差点忘了怎么收。
因为这人伤成这样,竟还能笑。
她低下头,没敢再看,只把后头那截布更认真地一点点压平。
等一切收拾得差不多,姜无咎去外头取热水和饭时,屋里便只剩他们两个。
一之瀨本该退开的。
可她站在火盆边,听著外头酒肆和街巷远远传来的声音,又看见榻上那人因失血而略白的脸,一时竟没动。
姜稷也没立刻开口。
一之瀨便更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最后只好抬起手,极慢地比了个“疼不疼”的动作。她自己也知道,这动作未必真看得懂,可当下她能想到的,也只有这个。
姜稷看著她,看了一会儿,竟像真懂了。
隨后他摇了摇头。
一之瀨当然知道这是假话。
伤成这样,怎么可能不疼。
可他偏偏摇头。
她心里忽然便轻轻塌了一块。
过了一会儿,姜稷抬手点了点自己,低低吐出一个音:
“我。”
一之瀨先是一怔。
她没听懂整句,却听清了那个音。她看著他,慢慢抬手,也极轻地点了点自己,生涩地学了一遍:
“我。”
姜稷嘴角那点极淡的笑,这才真落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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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再深一点时,姜无咎把饭带了回来。
不是多好的东西,只一碗热粥,一碟切得粗的肉,还有两只冒著白气的饼。可那热意一进屋,竟把整间驛舍都撑得像活过来了一些。
姜无咎先把那碗粥放到榻边,又把另一份推到一之瀨面前,示意她吃。
一之瀨低头看著那只粗陶碗,怔了怔。
她这一路上其实没正经吃过什么。黑船上有东西也难咽,后来又被绑在囚车里,几乎全靠一点硬水和粗粮吊著命。如今这碗粥一靠近,米香和热气一併扑上来,她腹里那种早被惊惧和寒风压住的空,才终於后知后觉地翻上来。
她拿起木勺,先尝了一口。
很烫。
也很香。
不是海那边的吃法,也不是她从前王帐里那些精细的味。可她几乎立刻就喜欢上了。
姜无咎看她第一口下去时眼睛微微一亮,先是一怔,隨后竟有点想笑,又硬生生忍住了,只低头去啃自己那只饼。
一之瀨当然看见了,却没恼。
因为她自己都知道,自己那一瞬的神情一定很傻。
可她就是喜欢。
喜欢这热粥,喜欢这有肉香的冬夜,喜欢窗外那条她一个字也不识、却到处掛著字的街巷,甚至喜欢隔壁屋偶尔传来的笑骂声。那些声音混在一起,不像她一路逃亡时听见的刀兵,也不像黑船底舱里那些脏乱的低语。它们很俗,很杂,很暖,竟叫人心里一点一点松下来。
她低头又吃了一口。
然后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抬眼看向姜无咎,学著方才一路记住的那个音,极生涩地吐出两个字:
“谷……地?”
姜无咎正喝水,听见这一声,险些呛著。
他抬头看她,眼里第一次真真切切露出点意外来。
“你记住了?”
一之瀨当然听不懂全句。
可她听见那个自己一路死死记著的音,便知道自己说对了,於是轻轻点头。
姜稷也看了过来。
火盆光里,他眼底那点意外比姜无咎还淡,可也是真的有。
一之瀨看著他们两个,抿了抿唇,隨后又慢慢伸出手,在桌上比了个由远及近的意思,再轻轻张开五指,又一点点拉远,像是在问:从那里来,到这里,要多久?
这回姜无咎看明白了。
他先看了一眼榻上的姜稷,见对方没有不许,才开口道:
“二十多天。”
他一边说,一边还顺手从桌边抓了几根细签子排开,像怕她听不懂。
一之瀨先是一怔。
二十多天。
她原先只猜这两个人不是近处来的,却没想到会这样远。她下意识抬头往外看了一眼,像是透过驛舍这层木墙,也想看清这片土地到底还有多大。
一路上她看见的城、路、风、屋、字,都已经够陌生、够宽、够长了。可到这时她才第一次真正明白——原来从他们来的地方到这里,要走这样久,而且他们居然一路都能说一样的话,住一样的屋,进一样的城,找一样的郎中,吃一样的热粥。
这么大的一片地方,底下竟像藏著同一层骨。
她心里那点震动太明显,连姜无咎都看出来了。
他刚想再说什么,一之瀨却已转回头来,更慢、更生涩地又问了一句:
“远……为什么……来?”
这一句说得极碎。
有几个音甚至还是错的。
可两人都听懂了。
姜无咎没答,显然觉得这事不该由自己说。
姜稷看著她,过了一会儿,才低低开口,说了几个很短的字。
一之瀨没能全听懂。
只听到这两个人跑到极东来,不是偶然,也不是顺路。他们为著一件她听不懂、却很重的事,走了这么远,甚至在回程上,还会为了一个不相干的囚车停下来,拼一场命。
她沉默著低下头,慢慢喝完了那口粥。
心里却有个念头,第一次真正明了——
自己遇见的,不是普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