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就做,正午刚过,王平就换了一身衣服,戴上斗笠,披上蓑衣,又將长长一串的铜钱揣进兜,顺著记忆走出了前村的村口,一路也不耽搁,朝著记忆之中最近的县城,龙兴县的方向走去。
前后又走了约莫一个时辰。
终於,一座城池映入了他的视野——高大的城门,把守的士兵,以及在城外铺开,热火朝天的集市。
这就是“草市”。
匯聚在这里的,九成九都来自县城外的乡野山村,至於县城內的“良民”们,可不会靠近这种地方。
话虽如此,城外草市倒也称得上是“麻雀虽小,五臟俱全”,至少柴米油盐这些生活上的必需品在草市也都能买到,价格甚至还更便宜,最多质量差了点,不过如今的王平也没资格挑挑拣拣。
很快,王平就顺著记忆找到了草市里的米铺。
然而下一秒,他就猛然止住了步伐。
只因米铺门口,一个一身黑衣,腰间佩刀的衙役正冷笑地看著米铺老板,手指轻轻敲著铺里的桌案。
“老陈头,这个月的例钱该给了。”
米铺老板是一个年过四十的老头,脸上满是皱纹,乌髮生白,佝僂著腰,闻言赶忙取出了一贯铜钱。
“刘爷放心,都给您备好了。”
说完,米铺老板就要拆开那一贯铜钱,点出足够的例钱数额。
然而下一秒,那个被叫做“刘爷”的高大衙役就猛然伸出手,將整贯铜钱从老陈头的手里抓了过来。
“刘爷!?这.....”老陈头脸色一紧。
“废什么话?”衙役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就这些了,多出来的扣在下个月例钱,省得浪费我时间。”
话音落下,他又看了一眼米铺的货架,隨手將一袋精米取了,揣进怀里,显然也没有丝毫付钱的意思,紧接著更是大摇大摆地前往下一家,所过之处人群纷纷低头避让,根本无人敢与之对视。
儼然是一头积威深重的净街虎。
至於老陈头,也只能报以苦笑。
而在他身后,只见一位年纪在二十岁左右的青年则是目睹了全过程,忍不住咬了咬牙,低声说道:
“这刘扒皮也太过分了.....”
“混帐,说什么瞎话!”
此言一出,原本还算平静的老陈头顿时面色大变,赶忙转过身重重拍了青年一下,示意他赶紧闭嘴。
隨后见他虽然闭嘴,但依旧满脸怨气,老陈头也只能无奈摇头:
“你还年轻,刘大人已经算是不错的了。”
“不管怎么说,日子还能过,生意还得做......些许委屈,忍忍就过去了,我当年也是你这么过来的。”
远处,王平表情平静地目睹了全过程。
直到那位“刘爷”走完了整条街,满意回了县城,他才走到米铺前,低声道:“陈叔,来半袋精米。”
老陈头闻言当即转过身,一边露出做生意的和气笑容,一边招呼身后青年帮忙,量斗算钱一气呵成。
“共计一百三十三文。”
“陈叔,能抹个零头不?”王平厚著脸问道。
“小哥,我也是小本生意.....”
一番討价还价后,王平成功替自己省下了一文钱,蚊子再小也是肉,他这才心满意足地付了钱买米。
除此之外,他还得再去买一块炼刀用的精铁。
虽然现在还能用叶片代替,但是想要真正入门【素月莲华刀】,还是得炼製出一口属於自己的飞刀。
“一分钱难倒英雄汉啊。”
若非他成为了县衙的臥底,左右横跳两头吃,別说是珍贵的精铁了,就连刚刚的精米恐怕都买不起。
离了米铺,王平就在草市內巡游起来,专门往地摊小贩走,看看能不能便宜捡漏,能省一点是一点。
一路上,王平还听到了不少行人的閒聊。
其中五花八门,有子侄婚事,也有生活琐事,不过其中出现次数最多的,是关於县城內的一则消息。
“都听说了么?城內来了一位异人!”
“据说是【游神真人】开设的堂口,当时官府还为此徵召了徭役,好大一座,就在城东处的盛华区。”
“这么说,要招僕役了?”
“我二舅在城里帮工,他亲口和我说的,那堂口的门都快被踩塌了,不知道多少人想要进去当僕役。”
“可不是么,官府明文公示过的,只要能进了异人开的堂口当僕役,全家整户立刻税赋全免,谁听了能不眼馋?也就是我们这些人命不好,只能在这城外廝混,否则就是挤破了头也得去试试。”
“欸,可不是么.....”
听著人们的议论声,王平也忍不住生出了几分好奇,异人,还有官府背书,家中僕役都能减免税赋?
想到这里,他更认真旁听起来。
所幸无知的人不止他一个,一路旁听,还真给他將信息拼凑了个七七八八,大约知晓了异人的来歷。
简而言之,所谓异人,就是大顺朝当今圣人宠信的一批方士,据说这一批方士可以炼製长生不老药,深得圣人的看重,这才有了官府县衙大开绿灯,又是帮忙建堂口,又是帮忙招僕役的举动。
『八成是一群骗子,不算啥新鲜事。』
王平心中有了判断,也就没有再继续纠结,毕竟只是听个热闹,也就城內那些老爷们才会纠结此事。
於是又过了近一个时辰。
终於,王平在一处铁铺门前停了下来,相中了一块精铁,因为块头比较小,所以价格也相对更便宜。
本来这种小块的精铁是很难用来打造兵器的,不过因为他要炼製的是飞刀,所以反倒正合他的心意。
然而就在这时。
“別回头。”
细微的声音传入耳边,沉稳有力,让王平原本把玩精铁的动作陡然一顿,不过表情还是迅速绷住了。
『来了!』
负责接头的上线!
想到这里,王平当即看向了铁铺老板,低声道:“老板,你这铁保熟么?如果是生铁的话我可不买。”
老板闻言顿时皱眉。
“小哥说笑了,我开铁匠铺的,在这草市里也算是有几分名头,您要买熟铁,我怎么可能卖你生铁。”
王平没有理会。
和老板的对话只是隨口找的,本质上还是借著这个对话,和不知道此刻正藏在哪里的接头上线沟通。
果不其然,声音再度传来:
“情况如何?”
王平张嘴,一边和铁匠铺老板沟通,一边做著口型,令人惊异的是,口型和说出的话竟是截然不同。
这就是他作为县衙臥底,平日里和上线时沟通的方法,不需要传递什么可疑的小纸条,只要找一个对方能看到的地方,然后再隨便找个人说话,接著用唇语將想要传递的情报说出去就可以了。
“我已经成为守冲的弟子了。”
“前村那一块的白莲教堂口,我现在是堂主.....不过守冲似乎已经意识到县衙在白莲教里有臥底了。”
“再这样下去,我有暴露的风险。”
王平逐字逐句地对著口型,將唇语和实际说的话分割,这个技巧他当初可是学了大几个月才学会的。
很快,声音再度传来:
“放心,现在全县衙只有我一个人知道你是臥底,你的身份卷宗也绝对保密,守冲不可能抓到你的。”
闻听此言,王平却没有安心。
相反,他甚至有些无奈:“大人,当初说好只干三年就收网,三年之后又三年,我现在都是堂主了。”
“我知道你很急,但你先別急。”
上线声音依旧平稳:“我也想儘快剿灭白莲教,可你要明白这是一件大事,不动则以,动就要成功。”
“我们承受不起失败的代价。”
“前村是白莲教的老巢,守冲那老东西在那里布置了很多,贸然杀过去,很有可能被他发现后逃走。”
“所以想要收网,要么你设法弄清楚前村內的所有哨岗布置,要么你能想办法將守冲从前村引出去.....”
“说的容易.....嗯?”
王平刚想反驳,突然动作一顿,脑海中陡然闪过了之前守冲和自己的交谈:“等等....或许真有机会。”
他突然兴奋了起来:
“两日之后,守冲可能会去一趟河村!”
“.....什么?”
此言一出,上线的声音也有了变化:“你確定?消息怎么得来的?”
“是他亲自和我说的。”王平努力冷静,继续道:“不排除是故意用假消息试探我,但也有可能为真。”
“不,应该是真的。”
上线语气兴奋道:“河村那边的白莲教的確有异动,做得好!王平,这件事过后你就是县衙的人了。”
“赏银也不会少了你的。”
“多谢大人。”
很快,声音不再响起,王平也不再和明显已经有些红温的铁匠铺老板废话,乾脆利落地买下了精铁。
转身,回村。
此时此刻,他的心情已经开始放飞了,上线决定收网,说明这个走钢丝的臥底生涯马上就要结束了。
到时候,自己就能拿著一大笔赏银,在县城里过上躺平等死的富家翁生活,就算朝廷不要脸一点,黑了自己的赏银,自己大不了卷了白莲教的家当跑路,改头换面,照样不用为下半辈子发愁。
想想还有点小激动呢。
王平这份雀跃的心情一直持续到了回到前村,在村门口看见青年道人谢石之后,才渐渐恢復了冷静。
“谢师兄?”
“跟我来,师傅要见我们。”谢石淡淡道:“我跟师弟你一起去了趟龙兴县的草市,师傅想和你谈谈。”
噔噔!
王平心中咯噔一下,面上却是不显露分毫,乾脆地点了点头,隨后便跟著谢石一路来到了道观后院。
“弟子拜见师傅。”
看到坐在神龕边的老道士,王平二话不说,立刻五体投地行礼,然而这一次守冲却没有让他站起来。
紧接著,苍老的声音就幽幽响起:
“有个行家看中了一个年轻人,收他做门徒,传他武功,那个年轻人,像你一样机灵,办事又细心。”
“但是可惜啊,被人知道他是朝廷的鬼。”
下一秒,王平就感觉眉心处传来了一丝冰凉,轻微的刺痛伴隨著滚落下的液体,染红了一小半视野。
“为什么要出卖我?”
王平知道,那口【莲华刀】此刻已经抵在了他的眉心。
这一刻,王平思绪急转,这是多少次午夜梦回时他设想过的画面,曾经怕得要死,可如今真出现了。
他反而冷静了下来。
只见他毫不犹豫地抬起头,任由眉心被刀锋割破,血流如注,眼中满是委屈:“教主大人您怀疑我?”
他决定赌一把。
就赌自己和上线在城外草市的接头足够隱蔽,守冲手里没证据,只是在诈他,所以必须咬死不承认。
“我凭什么不怀疑你?”
“我打算去河村这件事,只有你和谢石知道。”
守冲冷然一笑,隨后取出了一张纸条扔到了王平面前,上面赫然写著一行字:【有內鬼,终止行动!】
王平这才恍然:不只是白莲教里有自己这个臥底,县衙里也有白莲教的臥底!
“看到了吧?”
守冲轻轻推送刀锋,语气冰冷道:“我也是老糊涂了,家里养了鬼都不知道,你打算怎么和我解释?”
“真不是我!”王平拼命摇头。
“不是你是我?还是说是他!”守冲一转头,看向谢石。
“啊?”谢石一愣,原本还想著看好戏的他顿时急了,赶忙道:“绝无此事!师傅,我是您徒弟啊。”
“徒弟怎么了?”
守冲不为所动:“徒弟就不会出卖我了吗?这么多年我可不止你一个徒弟,你觉得他们没出卖过我?”
“而且今天你和王平一起去了龙兴县吧?”
“这......是师傅您的安排啊。”
“也有可能是你早有预料。”
言语间,屋內的气氛已然紧张到了极点。
然而就在这时。
“轰隆!”
一声巨响打断了紧张的氛围,似乎是门墙被人炸开的声音,紧接著,道观周围就响起了沸腾的人声。
“奉旨討贼!”
“白莲贼眾犯上作乱,为祸乡里,罪不容赦!”
“兄弟们,县太爷已经发话了,此番斩一贼眾者,赏银十两,谁能斩了那个白莲贼首,赏银五百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