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珍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喘著粗气,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
万鬼慟哭领域已经消散,灰白色的世界恢復了原本的色彩。王府已经被摧残得不成样子,到处是死气侵蚀后的痕跡。
外面的战斗还在继续。喊杀声、鬼物的嘶吼声、法器碰撞的轰鸣声交织在一起。
李珍想要强撑著坐起来,却发现身体已经完全不听使唤。灵力枯竭,经脉剧痛,五臟六腑仿佛都移位了。
“完蛋。玩大了。”李珍脸上露出一丝绝望。以他现在的状况,这时候隨便来一只厉鬼,就能解决他。
突然,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忽然笼罩了他。
李珍只觉眼前一花,身体便不受控制地向上飞去,景物飞速倒退。
等他回过神来,已经躺在了一片冰冷的石台上。
裴小青迅速衝到李珍身边,伸手去探他的鼻息。
还有气。
裴小青这才鬆了口气。
李珍轻笑一声,声音虚弱:“放心吧,死不了。”
“你个混蛋,逞什么能。”她一边骂一边哭,掏出疗伤丹药往他嘴里塞。
丹药入口即化,一股温热的药力沿著李珍受损的经脉缓缓流淌。他的脸色总算略微恢復了一丝血色。
李珍侧头看向旁边。袁守真將他救来后就没再顾得上他,正与李玄度等人全力维持著气运金龙。
鬼王如今只探出了一只手臂,谁也不能確定对方会不会完全降临。他必须儘快恢復。
李珍运转《太上道玄经》,开始疯狂吸收周围的天地灵气。
观星台本就是司天监的核心重地,这里的天地灵气浓度是外界的十倍以上。再加上袁守真正在催动周天星辰大阵,大量的星辰之力被牵引而来,灌入观星台。
李珍这一吸纳,顿时如同长鯨吸水一般,將周围的灵气和星辰之力一股脑全吞了进去。
袁守真眉头微动,朝李珍的方向瞥了一眼,但很快便收回目光,继续维持气运金龙。
……
“將军!朱雀大街方向,又有三只凶灵突破防线了!”一名龙武军校尉击退一只厉鬼后,迅速来到陈玄礼身边。
陈玄礼看著面前仿佛无穷无尽的鬼潮,深吸一口气:“传讯荆朏道长,让他帮忙去堵。”
“荆朏道长已经重伤了!”
陈玄礼沉默了一瞬:“那就让金吾卫去填。”
那校尉脸色一白,但还是咬牙应道:“是!”
金吾卫的士卒虽然配备了破魔兵器,但毕竟大多是炼精境的普通武者。面对凶灵级別的鬼物,不知要付出多少人命才能堆死一只。
但现在已经没有选择了。
长安城东,十里之外。
天地之间已经分不清昼夜。天空中只有遮蔽天幕的鬼气和各种法术碰撞的灵光。
裴旻立於虚空,周身剑意激盪,他的青衫已经被鬼气腐蚀出数十个破洞,露出里面精壮的肌肉。
在他的对面,两尊鬼將並肩而立。
左边那只身高三丈,浑身覆盖著漆黑的骨甲,手持一柄巨剑。右边那只则身形消瘦,十指如鉤。
“人族剑修,你的剑慢了。”消瘦鬼將的声音尖细刺耳。
裴旻只是握紧了手中的太衡剑。
他確实慢了。与鬼王手臂对拼那一记,伤的不只是筋骨。鬼王的死气已经侵入他五臟六腑,此刻正在经脉中四处流窜,若非他以剑意强行压制,早已丧失战力。
“跟他废什么话,速度解决掉他。”
骨甲鬼將冷哼一声,巨剑横扫,朝裴旻拦腰斩去。
与此同时,消瘦鬼將身形一闪,消失在原地。
裴旻瞳孔微缩。
“分光化影。”
裴旻低喝一声,手中长剑一分为二,二分为四,四分为八。
八道剑影环绕周身,组成一座旋转的剑阵。
骨甲鬼將的巨剑斩在剑阵上,剑阵剧烈震颤,但没有崩碎。
下一瞬,裴旻左侧三丈处的虚空突然裂开,一只惨白鬼爪从中探出,直取他的咽喉。
早有准备的裴旻左手捏诀,一道剑影瞬间出现在鬼爪前方,將其挡下。环绕他周身的八道剑影骤然收缩,化作八道流光,朝消瘦鬼將绞杀而去。
消瘦鬼將连忙遁入虚空,但这一次,剑影竟然跟著它钻了进去。
虚空深处传来一声惨叫。
片刻后,一截被斩断的惨白手臂从虚空中掉落,在地面上化为脓水。
骨甲鬼將脸色一变,举起巨剑朝裴旻猛劈。
裴旻侧身避开,太衡剑顺势撩向对方持剑的手腕。
骨甲鬼將连忙收剑格挡,却被剑锋在骨甲上留下一道深深的裂痕。
“你不是受伤了吗?”骨甲鬼將后退数步,语气中带著难以置信。
裴旻没有回答,但他的呼吸已经变得急促,握剑的手也在微微颤抖。
其他几处战场的局势也不容乐观。
韩琦显化麒麟法相,与一名鬼將廝杀在一处。
他本就重伤未愈,此刻完全是靠燃烧精元在强撑。每一击都带著拼命的意味,完全不顾自身伤势。
但那鬼將也是悍不畏死,硬扛著麒麟的攻势,撕扯著法相的身躯。
大慈恩寺行远禪师盘膝坐在虚空之中,周身佛光普照,化作一座百丈高的金色浮屠塔虚影。塔身之上,无数梵文流转,每一道梵文落下,都能净化一片鬼物。
与他对战的鬼將形如枯槁,手持一根白骨镰刀,镰刀挥舞间,无数骷髏头咆哮著撞向浮屠塔。
楼观台掌教玄微真人脚踏七星,手持拂尘。他身后浮现的道尊虚影高达十丈,每一掌拍出都有开山裂石之威。
与他对战的鬼將身形飘忽,如烟似雾,无数死气化作锁链,不断缠绕向道尊虚影。
傅奕、张素、陶景三位星官各自迎战一名鬼將。他们虽然还没完全恢復,但短时间內还能勉强支撑。
然而所有人都清楚,这种僵持维持不了多久。
八名鬼將显然也明白这一点。它们並不急於取胜,只是死死缠住各自的对手,只要鬼王完全降临,这场战斗便再无悬念。
李珍躺在观星台上,一边恢復伤势,一边观察著天空中的战局。他的眉头越皱越紧。
虽然他的伤势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恢復,但他很清楚,以他现在的实力,就算恢復全盛状態,在这种级別的战斗中也起不了任何作用。
天上,那道漆黑的裂缝仍在扩大。
裂缝之中,除了那条已经被气运金龙缠住的手臂,隱约可以看到一个庞大的轮廓正在缓缓挤出。又是五根漆黑的手指缓缓探出,扣住了裂缝的边缘。
第二条手臂,正在试图挤出来。
“挡住它!”袁守真厉喝一声。
气运金龙仰天长啸,龙身猛地一摆,放开原本的那条手臂,金色龙尾狠狠抽向裂缝处探出的第二条手臂。
“砰!”
金光炸裂,鬼臂只是微微一顿,便继续向外探出。
龙尾上的金光黯淡了大半,有几片龙鳞甚至出现了裂纹。
袁守真脸色一白,身形一晃,仍旧咬牙硬撑,双手印诀不停。
但气运金龙的颓势已经无法挽回。
第二条鬼臂已经完全探出,抓住了金龙的龙颈。第一条鬼臂猛地抬起抓住了金龙的身躯,五指深深嵌入。
“昂!”
气运金龙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吼。
两条鬼臂同时用力。金色的龙躯被缓缓拉伸,龙鳞片片崩碎,化作漫天金色光点。
袁守真双目赤红,拼命催动龙脉之力。
但鬼王的力量太强了。它抓住气运金龙,就像抓住一条泥鰍。
隨著“撕拉”一声,气运金龙被生生撕成了两段。
金色的龙血如暴雨般倾泻而下,龙血洒落之处,鬼物被净化,大地被修復,但那些洒落的金光却再也无法凝聚成完整的龙形。
袁守真仰天喷出一大口鲜血,整个人直接跪倒在观星台上,气息瞬间萎靡。三十六名灵台郎纷纷倒地,生死不知。
长安城的天空,彻底暗了下来。
气运金龙崩溃的瞬间,所有守城修士都感觉到了那股绝望。
裂缝中的鬼王似乎不耐烦了。
两条鬼臂同时抬起,朝长安城的方向压了下来。
掌心中,恐怖的死亡法则凝聚成漩涡,要將整座长安城拖入深渊。
裴旻咬牙一声暗骂,甩脱两名鬼將,冲天而起,一剑斩向其中一只手掌。
韩琦、行远禪师、玄微真人、三位星官……所有人都在同一时间出手。
八名鬼將没有阻拦,只是冷眼旁观。它们知道,在鬼王面前,这些人类的抵抗毫无意义。
果然,鬼掌只是隨意一挥。
佛光破碎。
道法消散。
剑意崩灭。
七名顶尖修士,如同螻蚁般被拍落,一个都没能倖免。
长安城,再无抵抗之力。
李珍躺在观星台上,看著天空中的两只鬼掌缓缓压下。
他的伤势还没恢復,连站都站不起来。
“这下真要死了。”李珍苦笑一声。
他转头看向身边的裴小青,少女已经被嚇得说不出话来,只是紧紧抓著他的衣袖。
兴庆宫,勤政务本楼。
李隆基站在楼阁最高处,龙袍在掀起的狂风中猎猎作响。他的脸色很难看,但並没有像周围的大臣那样惊慌失措。
他是一国之君。
就算天塌下来,他也不能慌。
“袁守真呢?”李隆基的声音很平静,但熟悉他的人都能听出那平静下的不安。
“袁监正重伤,已经……”一名內侍结结巴巴地匯报。
李隆基没有听完。他抬头看著天空中的鬼掌。
大唐立国百余年,经歷过武则天篡位,经歷过韦后乱政,经歷过太平公主之乱,经歷过数不清的灾厄,但从来没有哪一次,让长安城陷入如此绝境。
“朕不甘心。”李隆基低声喃喃了一句,没有人听到。
鬼掌越来越近。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必死无疑之时。
一声驴叫,响彻天地。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生灵的耳中。
无论是人类修士,还是鬼物,都听到了这声驴叫。
鬼掌的下压之势,竟然微微一顿。
天空中,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头驴。
那是一头灰不溜秋的毛驴,瘦骨嶙峋,看起来普普通通。
骑在驴上的那个人,是一个鬚髮皆白的老道,手里提著一个酒葫芦。
他就那么骑在驴上,晃晃悠悠地悬浮在空中,看起来悠閒至极,仿佛不是在战场上,而是在自家后院散步。
“通玄先生……”
袁守真看到那个身影,眼中顿时迸发出希望的光芒。
李隆基也认出了来人,顿时鬆了口气。
老者拿起酒葫芦,灌了一口,砸吧砸吧嘴,醉眼朦朧的看向天空中那道裂缝。
“这么大一个窟窿,怎么捅出来的?”
驴叫声还在天地间迴荡。
灰驴打了个响鼻,似乎对自己的出场效果颇为满意。
道人拍了拍驴头,笑骂一声:“就你能显摆。”
天空中,两条鬼臂僵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那裂缝后的鬼王,似是正在辨认来人的气息。片刻后,裂缝中传出一声冷哼,如同闷雷。
“张果?”
张果把酒葫芦掛在驴背上,伸了个懒腰:“认出我就好。玄苍,把你那两只爪子收回去。这长安城可不是你撒野的地方。”
“张果,你不在两界山镇守,跑回长安做什么?”
“那边的事就不用你操心了。倒是你,强行破界,这是要撕毁盟约?”
“这界壁可是你们人族自己打开的。如何?”玄苍鬼王的声音带著几分得意,“你们人族先坏了规矩,本王只是顺势而为。”
“少跟我耍这套把戏。”张果从毛驴上起身,直面天空中的那道裂缝,“退回鬼域,否则老道我就不客气了。”
鬼王的声音透著几分嘲讽:“就凭你一个人?”
那两只鬼掌猛地握拳,一股恐怖的死亡法则波动从中扩散开来,整个长安城都在颤抖。
张果静静悬浮在空中,纹丝不动。
他看著那两只拳头,忽然笑了:“老东西,你是不是忘了,你的真身还没有完全降临。当年两界山前,你全盛时期都不是老道的对手,如今只探出两条手臂就想来撒野?”
张果摇了摇头:“你是不是活太久,把脑子活没了?”
裂缝深处传来一声愤怒的咆哮:“张果,你欺人太甚!”
那两只鬼拳猛地朝张果砸了下来,速度快得不可思议。拳锋所过之处,空间都出现了蛛网般的裂纹。
张果没有动,只是抬手,轻飘飘地拍出一掌。
那一掌看起来毫无力道,然而当那只枯瘦的手掌与鬼王的拳头接触的瞬间,天地变色。
轰!
一道肉眼可见的涟漪从碰撞处扩散开来,所过之处,天空中的鬼气被涤盪一空。
鬼王的拳头被硬生生挡在了半空中,再不能寸进。
“我说了,收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