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关中平原,田野间已收完了庄稼,只剩下光禿禿的田垄和零星的麦秸垛。
行了约莫两个时辰,地势渐起,远处终南山的轮廓愈发清晰。
楼观台在终南山北麓,据传是老子讲授《道德经》之地,歷代高道辈出,自汉代起便是天下道门祖庭之一。李珍虽在长安长大,却从未到过此地。
马蹄踏上山道,山门尚未见到,已有一股清幽之意扑面而来,与长安城的喧囂判若两个世界。
又行了小半个时辰,才在前方山坳间看到一座三开间的石牌坊,正中匾额上书“楼观福地”四个大字,笔力苍劲,不知是哪朝哪代哪位高人所题。
牌坊下站著两个道童,一胖一瘦,正蹲在石阶上斗蟋蟀,浑然不觉有客到来。
李珍翻身下马,拱手道:“两位小师父,敢问楼观台可在此处?”
胖道童抬起头,抹了把鼻涕,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这才慢悠悠地站起来:“先生来烧香还是问道?”
“访书。”
“访书?”瘦道童也站了起来,拍拍膝盖上的泥土,“藏书阁在山上的说经台,要走上去。不过一般人进不去的,得观主点头才行。”
“烦请通传一声。”
胖道童眨眨眼,似乎不太情愿地收起蟋蟀罐,对瘦道童说:“你看著,我带他上去。”说完便转身上山。
李珍忙將马系在牌坊旁的拴马石上,快步跟上。
走了约莫三百级台阶,山势渐缓,一片平台出现在李珍眼前。平台上建著数座殿宇,青瓦白墙,正中大殿悬匾“太上殿”。
胖道童领著李珍绕过正殿,来到一处竹林小院。院中正有一位白髮老道坐在蒲团上打坐。
“观主,有人来访书。”胖道童稟报一声,便退到一旁。
老道缓缓睁眼,目光平和地望向李珍。
这一眼看似寻常,李珍却察觉到自己以无名书册偽装出的修为波动竟被微微触动。
李珍心中一凛,忙拱手道:“散修李正,见过真人。”
老道微微一笑,不置可否,也不知看没看透李珍的偽装,只道:“贫道玄微,忝为楼观台掌教。李先生远道而来,所访何书?”
“《开元道藏》”
“李先生想看《道藏》哪一部?”
“《洞真部》和《洞玄部》。在下对地脉之学略有涉猎,听闻楼观台藏有上古秘典,故此前来。”
“《开元道藏》確在本观,藏於说经台藏书阁。不过《洞真部》和《洞玄部》所录多为修行秘典,非本观弟子寻常不可翻阅。”
李珍听出话外有音,犹豫了下,取出巡查令牌,反正天下十五道,镇妖司的编外巡查不知凡几,哪怕有心人想查,想来也查不到他的身上。
“实不相瞒,在下忝为司天监镇妖司编外巡查。近日遇到一些案件,需查阅典籍印证。还望真人通融。”
玄微真人看了一眼令牌,略有迟疑,片刻后嘆了口气:“既是镇妖司公务,贫道自无不允之理。只是有一事需事先告知,说经台藏书阁设有禁制,凡入阁者需通过一道心关考验。道心不正者,无法进入內层藏书。”
“心关考验?”
“道门重地,总有些规矩。”玄微真人转向胖道童,“金宝,带李先生去说经台。”
胖道童金宝应了一声,李珍再次拱手道谢,隨金宝出了小院。
说经台在平台之上又高了一层,约莫有了一炷香的工夫,一座三层木楼出现在山腰断崖之上。楼阁依崖而建,三面凌空,楼前立著一方石碑,上刻“说经台”三个篆字。
“到了,这就是藏书阁。”金宝指著木楼,“观主说的心关就在一楼,先生自己进去就是。”
李珍点了点头,道了谢,推开木门走了进去。
一楼非常空旷,只有中央摆放著一张木案,案上搁著一本翻开的竹简。
李珍走近细看,竹简上刻著《道德经》第十六章:
“致虚极,守静篤。万物並作,吾以观復。”
李珍目光落在这十四个字上,忽然眼前一阵恍惚,只觉天旋地转,周遭景象骤变。
等他稳住身形,就发现自己已经置身於一片无垠虚空之中,四周空无一物。
一个声音从虚空中响起:“汝为何而来?”
李珍定了定神,知道这是开始了,道门心关问的是本心,若答得虚浮矫饰,恐怕难以得过。
“为求道而来。”
“何为道?”
“天地之根,万物之源。”
“汝所求者,是天道,还是人道?”
李珍没有立刻出声应答,这个问题不太好答。他沉吟片刻,反问道:“天道与人道,可有分別?”
虚空中沉默了几息:“汝心中所求,究竟为何?”
李珍深吸一口气,知道今日不拿出诚意怕是要无功而返,决定不再绕弯子,坦然道:“在下所求,乃是突破瓶颈的契机。有人要害我性命,我需有足够的力量方能自保。至於是天道还是人道,於我而言並无分別,能活下来,才有资格论道。”
这番话说完,虚空中不再有声音传来。
忽然,李珍眼前光芒一闪,虚空消散,他仍旧站在木案前。竹简依旧摊开在案上,只是上面的字变了:
“道不远人,求存亦是道。过关。”
隨即,一楼后墙的书架无声移开,露出一道通往二层的楼梯。
李珍暗鬆一口气,这是过关了,隨后不再迟疑迈步上了二楼。
二层与一楼的空旷截然不同,十多个书架排列著,竹简、帛书、纸质典籍堆积如山。
李珍快步走到书架间,按照书目分类找到《洞真部》和《洞玄部》的区域,开始逐一翻阅。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楼外的胖道童金宝都等得打起了瞌睡。
李珍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已经翻阅了数十卷典籍,始终没有找到关於龙髓晶使用方法的明確记载。
就在他准备放弃时,在一卷名为《洞真·地元篇》的残破帛书中,一段小字跳入眼帘:
“龙髓晶,地脉之精华也。龙脉断则精华泄,遇阴阳交匯之地可凝结成形。其性至阳至刚,凡夫不可轻用。欲炼化之,需以精神为引、精血为媒,于丹田中开闢灵台一窍,引晶髓入体,以《太上感应篇》中所载『九转归元法』徐徐炼之。每转需耗时一昼夜,九转功成,可重塑丹田根基,扩经络,固本源。”
“切记:炼化需在灵气充沛之地,且须辅以寧神静心的灵药,否则神识难承其烈。”
李珍瞬间心中狂喜,这趟没有白来。平復下心中激动的情绪,他继续往后翻,帛书附录中正好记载有“九转归元法”的完整口诀。
至於寧神静心的灵药倒是个问题,只能回去后看看能不能收购到了。
李珍將“九转归元法”的口诀牢牢记在心里,又將相关记载默记了几遍,確认一字不差,这才將帛书放回原位。
退出藏书阁时,太阳已经西斜。
金宝已经歪在石碑旁睡著了,口水都流到了衣襟上。李珍走上前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金宝小师父,该回去了。”
胖道童顿时一个激灵,睁开眼迷迷糊糊看到李珍,连忙抹了把口水:“先生看完了?可找到要的东西?”
“大有收穫。多谢小师父引路。”
两人沿著石阶下山,回到先前那个小院。玄微真人感应到李珍回来,微微睁眼:“李先生可有所获?”
“受益匪浅。多谢真人成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