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未亮,嗣岐王府便点起了灯。
李珍换上一身素色长袍,腰悬玉带。经过这两日的修养,他的伤势已经恢復了大半。长史苏衍早已备好车马,见李珍出来,拱手道:“殿下,车驾已备好,可要现在动身?”
“走吧。”李珍上了马车,苏衍与几名护卫骑马隨行。
贺知章告老还乡,今日便要离京。按大唐惯例,官员致仕还乡,同僚故旧多在霸桥送別,折柳相赠,以表惜別之情。可惜现在已是深秋时节,已经无柳可折了。
马车行了大约半个时辰,天色渐渐亮了起来。霸桥在望,李珍掀开车帘远远看了一眼,只见桥头已聚了不少人。
李珍下了马车,让苏衍等人留在原地,独自向桥头走去,目光在人群中搜寻王维的身影。
“殿下,这边。”王维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李珍循著声音望去,只见王维正站在一棵树下,身旁还站著杜甫,两人都是一身素服。
李珍朝著他们缓步走去,与二人见礼。
“殿下伤势可痊癒了?”
“劳摩詰兄掛念,已无大碍。”李珍笑了笑,又看向杜甫,“子美兄气色不错。不知那梁宋之约,可定下启程时日?”
杜甫拱手道:“子美打算送別贺监后便动身……”他话还未说完,余光看到桥头的一抹身影,直接就愣住了。
李珍顺著他的目光看去,只见两骑正从远处驰来。
当先一人白衣胜雪,腰间悬著长剑,虽风尘僕僕却掩不住那股飘逸出尘之气。而后面那人身材魁梧,粗布衣裳,正是当日曲江宴上舞剑的高適。
“太白兄!”杜甫一副不敢置信的样子,失声叫道。
李白翻身下马,大步向这边走来。
“子美!摩詰兄!”李白声音爽朗,“我闻得贺监即將还乡,总算赶上了。”
他说著,目光落在李珍身上。
杜甫连忙引见:“这位是嗣岐王殿下。殿下,这位便是……”
“李太白。”李珍主动拱手道,“久仰大名,如雷贯耳。”
李白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他见过不知多少王公贵族,似李珍这般主动拱手见礼的宗室郡王,实属少见。
“殿下客气了。太白不过一介布衣,哪值得殿下如此。”
“太白兄的诗才冠绝天下,小王早有耳闻。那日在曲江宴上,贺监半梦半醒间还在唤太白兄的名字,可见情谊之深。”
提起贺知章,李白的神色微微一暗,轻嘆一声:“当年我初入长安,身无分文,是贺监以金龟换酒,一醉方休。这等恩情,白终生难忘。”
“金龟换酒”四字一出,在场几人俱是默然。
那是天宝元年的事了。彼时李白还是初入长安的无名之辈,贺知章却是官至秘书监的重臣。
两人在紫极宫相遇,贺知章读了李白的《蜀道难》,惊为天人,大呼“謫仙人也”。一时兴起,竟解下腰间御赐的金龟换酒,与李白痛饮。
金龟乃天子御赐之物,依律不得变卖。贺知章此举若是被人参劾,便是大不敬之罪。但他全然不顾,只为与李白一醉。
这等豪情,这等知遇,便是李白闯荡天下数十年,之前也不曾遇到过。
“贺监的恩情,白一直记在心上。没想到我春日才离开长安,如今贺监也要走。今日无论如何,也要来送他一程。”
正说话间,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
眾人回头望去,就见一队车马从长安方向缓缓驶来。当先是一辆青帷马车,几名老僕骑马隨行,后面是押著几辆载满书籍和杂物的牛车。
这便是贺知章的车队了。
一位歷仕四朝、官至三品的老臣,告老还乡时竟只有这么点家当。
李珍看在眼里,心中不由生出几分敬意。他虽与贺知章只有一面之缘,但从那日曲江宴上的言行举止,以及眼前这简陋的归乡车队,足以看出这是个真正的清流之士。
青帷马车在桥头停下。车帘掀开,贺知章的身影出现在眾人面前。与上次相比,他似乎又苍老了几分。
“诸位。我不过一介老朽,何必劳动大家相送?”
“贺监此言差矣。”王维上前一步,拱手道,“贺监四朝元老,文坛泰岳,今日还乡,我等岂能不来相送?”
贺知章的目光在眾人脸上一一扫过。看到李珍时略显意外,最后落在李白身上时,那双浑浊的老眼骤然亮了起来。
他的声音有些颤抖:“太白?”
李白上前几步,在贺知章面前深深一揖:“贺监,太白来送你了。”
贺知章颤巍巍地走到李白面前,伸出枯瘦的手,紧紧抓住李白的手臂。
“哈哈!好,好。”贺知章连说了两个好字,“老夫还担心见不到你了。你来了,老夫便放心了。”
“贺监哪里话。”李白声音也有些不稳,“当年若无贺监,便无今日之李白。白便是走到天涯海角,也忘不了贺监的知遇之恩。”
贺知章笑了笑,眼中隱隱有泪光闪烁:“老夫活了八十六岁,见过不知多少所谓才子俊杰。但能让老夫一见倾心的,只你李白一人。老夫这一生,做官没做出什么名堂,写诗也没写出什么传世之作,但能识你李白,此生无憾矣。”
这番话出口,在场眾人无不动容。李珍在一旁静静看著这一幕,心中涌起一股复杂难言的滋味。
他是穿越者,自然知道眼前这些人將会在未来文学史上占据怎样的地位。
李白会成为“诗仙”,杜甫会成为“诗圣”,王维会成为“诗佛”,高適会成为边塞诗的代表人物。而贺知章,虽然在后世的名声不如这些人响亮,却是盛唐诗坛承前启后的关键人物。
此刻,这些文坛巨匠齐聚霸桥,只为送別一位即將老去的故人。
“达夫兄,拿酒来。”李白忽然道。
高適从马鞍旁解下一个酒囊递了过去。李白接过,拔开塞子,將酒囊递给贺知章:“贺监,三百里霸桥送別,岂能无酒?”
贺知章接过酒囊,仰头灌了一大口。酒水顺著他的鬍鬚滴落,打湿了衣襟,他却浑然不顾。
“好酒!”贺知章大笑道。
他从怀中取出一物,塞到李白手中。
那是一枚玉牌,通体青翠,上面刻著一个“贺”字。
“这是老夫的信物。老夫在会稽有一处田庄,虽然简陋,却有三亩美池。太白日后若是路过会稽,定要来饮一壶老夫自酿的米酒。”
李白双手接过玉牌,郑重收入怀中:“贺监放心,白定会前往。”
贺知章又看向杜甫、王维和高適,一一叮嘱了几句。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李珍身上。
“嗣岐王殿下。”贺知章的声音变得郑重起来,“那日曲江宴上,老夫便觉得殿下与眾不同。今日殿下来为老夫送行,老夫无以为报,只有一句话相赠。”
“贺监请讲。”李珍拱手道。
“殿下生得太像那位了。”贺知章压低声音,只有李珍能听到,“这是殿下的福气,也是殿下的灾祸。老夫在朝中数十年,见惯了兴衰荣辱。殿下若是只想做个太平郡王,安享富贵,那便什么都不必做。但殿下若想有所作为……”
他顿了顿,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精芒:“那便要早做打算。”
李珍心头一震。
贺知章这话几乎就是明著告诉他:你已经被皇帝盯上了。要么远离权力中心,要么就让自己变得不容撼动。
“多谢贺监提点。”李珍深深一揖。
贺知章摆了摆手,脚步蹣跚地转身向青帷马车走去。几位老僕上前搀扶,他摆摆手,自己抓著车辕,登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之前,他又回头看了一眼。
车夫扬起马鞭,牛车缓缓启动。
“贺监!”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隨即,在场所有人齐齐拱手,向那辆远去的青帷马车深深拜下。
李白拜得最久。当眾人都直起身时,他依然保持著躬身行礼的姿势,直到那辆马车消失在官道的尽头。
李珍看著那空无一人的官道尽头,心中忽然想起一首诗。那是贺知章自己的诗,在后世流传极广:
“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鬢毛衰。
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