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际网路的传播速度,在这一夜露出了真正的獠牙。
燕京大学,男生宿舍。
一个刚打完《星际爭霸》的学生,瘫在椅子里刷新天涯论坛影视版块,滑鼠滚轮转得发涩。
一个加粗飘红的帖子跳了出来。
【置顶·爆!国產科幻的黎明!《流浪地球》六十秒工业花絮,慎入,怕你跪著出不来!】
“切,又是標题党。”
他撇了撇嘴,隨手点开。
视频缓衝结束,画面弹出。
沉闷的金属撞击声从廉价音箱里砸出来,桌面上的玻璃杯跟著轻晃。
屏幕上,穿著笨重外骨骼的女演员在倾斜钢板上挣扎,粗重喘息透过音箱钻进宿舍。
“有点意思,实拍的?”
他原本搭在桌沿的手收了回来,身体往屏幕前探了半寸。
画面切换。
一座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巨大发动机喷射出蓝色光柱,把天空撕开一道裂口。
重型运载车在冰原上甩尾漂移,捲起的冰雪碎屑扑向镜头。
他的嘴慢慢张开,椅子腿在地砖上磨出轻响。
短短六十秒,他后颈一路发麻,连刚才游戏里的胜负都忘了。
视频结束,黑屏上浮现出两个冷硬的金属大字,陈砚。
他抖著手,在键盘上敲下一行字,发进宿舍聊天群。
都他妈別睡了!快去看《流浪地球》的花絮!我们自己的科幻大片!
群里瞬间沸腾。
同一时间,天涯,搜狐,西祠胡同,各大bbs的伺服器都承受著巨大的访问压力。
【臥槽!这运载车,擎天柱看了都得叫大哥吧?】
【这才是工业!这才是重型机械!那些飞来飞去的武侠片跟过家家一样!】
【那个女演员是谁?林清秋?她不是花瓶吗?这表演也太拼了吧!】
【扒皮!之前全网黑陈砚挥霍投资的通稿,原来是周蔓那个烂货写的!收了李建国多少钱?】
之前周蔓收钱写下的抹黑文章,被愤怒的网民一篇篇翻出来,掛在每个帖子的首页公开处刑。
说陈砚烧钱的人闭嘴了,人家的钱,每一分都烧在了特效和实景上,四亿投资,值。
五大院线打压国產科幻,李建国是怕自己的古装片卖不出去了吧,什么玩意儿。
舆论的潮水彻底倒转。
绝对的实力,碾碎了所有阴谋诡计。
首钢三分厂,导演休息室。
陈砚关掉网页,后台数据显示,花絮点击量在两小时內突破五百万。
桌上的座机发出刺耳铃声。
他接起电话。
“陈老弟!干得漂亮啊!”
听筒里传来中影韩总標誌性的爽朗笑声,背景里还有其他人的附和。
“你这六十秒,打的不是李建国的脸,是打了整个旧时代的脸!”
韩总那边杯盏轻碰,语速比平时快了不少。
“我刚从电影局出来,领导们看了花絮,评价相当高,说这才是我们大国重器该有的样子!”
“韩总费心了,没有中影的渠道,这把火也烧不起来。”
陈砚的声音稳住了整间休息室里的杂音。
这点胜利,只是开胃菜。
“李建国那边你不用操心了。”
韩总的语气沉了下来。
“他那个所谓的院线联盟,早就有人看不惯了,这次正好借你的手敲打敲打他。”
电话那头翻动文件的声音停了一下。
“宣发的事,中影会全面接手。”
“还有,北影厂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明天他们的洗印设备就会维修完毕,你可以把胶片拿回来了。”
韩总这是在示好,也是在表明立场。
“不用了,韩总。”
电话那头安静了半拍。
“什么意思?”
韩总的声音里多了几分意外。
“陈老弟,我知道你有气,但没必要跟钱过不去,国內洗印成本低,周期也短。”
“我跟林淑芬签了长约,之后的底片,全部走东京imagica。”
陈砚走到窗边,看著远处高炉的剪影。
“李建国把门关上,是帮了我一个忙。”
“国內这个盘子太小,容不下这头钢铁巨兽。”
“我的战场,从一开始就不在这里。”
韩总在电话那头沉默了许久,最后只留下了一句话。
“我明白了。”
“需要中影做什么,隨时开口。”
掛断电话,陈砚的目光投向夜空。
八千公里外的法国巴黎。
香榭丽舍大街旁的一栋老式建筑內,坎城电影节选片委员会办公室里,咖啡因和纸张混在一起,熬出令人焦躁的气味。
选片人皮埃尔·杜兰將一张光碟扔进废纸篓。
光碟上用马克笔写著中国地下电影。
又是长镜头,手持摄影,灰暗色调,探討贫困,迷茫和体制压抑。
这些元素在十年前或许还能惊艷欧洲,但现在只剩陈词滥调。
“又是这种贩卖苦难的伤痕文学。”
皮埃尔端起冷透的咖啡,苦涩液体滑过喉咙,他的眉头跟著皱紧。
电脑屏幕右下角,新邮件提示框弹了出来。
发件人是理察·泰勒。
《指环王》的特效总监,维塔数码的创始人。
皮埃尔眉毛一挑,点开邮件。
理察怎么会给自己发东西?
附件是一个加密视频文件,邮件正文只有一行简短英文。
皮埃尔,看看这个,中国电影正在发生一些有趣的变异。
皮埃尔来了兴趣,输入密码,点开视频。
沉闷的金属撞击声传出,他握著杯子的手停在半空。
画面中,东方女演员带著力量感的攀爬动作,还有她脸上真实的汗水,让皮埃尔坐直了身体。
紧接著,行星发动机喷射蓝光。
一百二十吨的运载车在冰原上失控漂移。
林清秋在失重状態下,身体因缺氧而產生细微肌肉痉挛。
皮埃尔手中的咖啡杯悬著,他忘了喝。
他没有看到熟悉的贫穷,落后和反思。
他看到了一种粗糲,庞大,充满原始工业力量的暴力美学。
而这种美学,又与一个东方女性瘦弱身躯里迸发出的坚韧融合在一起,產生了前所未有的化学反应。
他將进度条拖回开头,反覆观看。
视频结尾,导演的名字浮现,陈砚,chen yan。
皮埃尔拉开抽屉,翻出一本厚厚的黑色记事本。
这是他专门用来记录每年备选片单的本子。
他在全新的一页上,用红色钢笔,一笔一划,郑重写下《流浪地球》和陈砚两个名字。
隨后,他在名字旁边画了一个重重的五角星。
他抓起电话,直接拨通选片委员会主席的內线。
“主席先生,是我,皮埃尔。”
他的声音里带著藏不住的激动。
“我发现了一部可能彻底改变我们对华语电影固有认知的作品。”
他把咖啡杯放回桌面,杯底碰到木面,发出沉闷轻响。
“不是艺术片,是一部重工业科幻。”
“是的,你没听错,中国人的科幻。”
“我建议,立刻派专人去一趟bj,接触这位导演。”
bj,首钢厂区。
秋风卷著铁锈味,吹得人脸颊发紧。
陈砚穿著黑色长风衣,站在一號高炉最高处的检修平台上。
脚下,几百名工作人员在钢铁森林中穿梭,整个剧组像一台运转到极限的巨大机器。
苏晚顺著吱嘎作响的铁梯爬上来,手里的文件被风吹得哗哗作响。
“国內舆论已经彻底翻过来了。”
苏晚走到陈砚身边,將一份数据简报递过去。
“李建国的院线联盟內部出现分裂,好几家地方小院线今天私下联繫我,想绕开联盟,提前预定《流浪地球》的排片。”
陈砚没有看那份简报,目光越过整个厂区,望向远方。
“李建国只是个推门的人,他自己都不知道推开的是什么。”
陈砚扶著冰冷铁栏杆,掌心贴上被风吹透的金属。
“他背后站著的陆海明,才是真正要吃掉市场的人。”
“只要《流浪地球》能在国际上拿到足够分量的奖项,陆海明在国內搭建的资本联盟就会瞬间崩塌。”
他转过头,看著苏晚。
“通知张远和剪辑组,停掉手头所有拍摄计划。”
陈砚下达了新的指令。
“用我们现有的素材,立刻剪一个二十分钟粗剪版本出来,配上英文字幕。”
苏晚捏紧文件边角,纸页在风里翻动。
“你要去哪?”
“米兰。”
陈砚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领口。
“欧洲独立电影版权交易市场。”
“李建国想在国內的池子里淹死我,那我就去大海上掀起风暴。”
“我要让那些最挑剔的海外发行商和选片人,提前看到这部电影的真正样貌。”
高炉下方,巨大的齿轮组在液压驱动下再次转动,震耳的机械轰鸣穿过整片厂区。
陈砚的棋盘,已经跨越了国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