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时,砚影文化大楼只剩几层安全灯还亮著,楼道尽头的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带著水泥和机油的味道。
试镜棚內,两盏工业探照灯架在轨道旁,白光把场地中央照得发青。
陈砚坐在矮凳上,膝前摊著医药箱。
对面,林清秋把两只手伸出来,掌心的伤口横七竖八,翻开的皮肉边缘沾著铁锈,血已经干成暗红色硬壳。
镊子在酒精棉球上滚过一圈,金属尖端泛起湿亮。
陈砚夹住嵌在肉里的铁屑,没有提前打招呼,手腕一提,把东西拔了出来。
林清秋手指缩了半寸,呼吸乱了半拍,肩背仍坐得笔直。
铁屑落进不锈钢托盘,叮的一声,在空荡棚里传开。
生理盐水隨即衝上伤口,淡红色的水沿著她腕骨往下流,滴进塑料盆,水面慢慢染开。
“斯特拉斯伯格那套训练,核心是让演员在潜意识里建立创伤替代。”
陈砚把棉签按在伤口边缘,动作利落,没有半句安抚。
“你在那边待了三个月,吃进去多少?”
“全部。”
林清秋低头看著他处理纱布,嗓子被刚才的体力透支磨得发哑。
“导师说,我是没有防备机制的容器,什么情绪都能装进去,再封起来。”
陈砚没有接话,碘伏擦过裂口时,她腕筋绷出一道浅弧。
纱布一圈一圈缠上去,打结,剪断,多余线头被他扔进医废袋。
“站起来。”
医药箱合扣的轻响落下。
林清秋从矮凳上起身,膝盖发沉,仍没有扶旁边的桌沿。
试镜棚后方的捲帘门被人从外面拉开,铁皮门板抖了两下,夜风夹著尘土灌进来。
张远推著一辆平板推车进场,车轮碾过地面的电缆保护槽,发出沉闷响动。
推车上摆著一套黑色机械装置,是王援朝按陈砚图纸用首钢车间废旧零件攒出来的早期外骨骼装甲测试版。
没有动力系统,也没有任何减重设计,所有关节,承重轴,支架,全是实打实的钢铁。
“六十斤。”
陈砚抬手指了一下那堆黑沉沉的构件。
“穿上。”
林清秋走到推车前,站定,张开双臂。
张远的手停在半空,迟迟没拿第一块背部承重轴。
他知道林清秋腰椎伤过,这东西一旦上身,健康男人都未必能撑住一整场戏。
“陈导,这个重量……”
“帮她穿。”
陈砚没有给第二句解释。
张远喉咙动了动,弯腰抱起背部承重轴,贴上林清秋后背。
金属贴合身体的那一下,林清秋整个人往下沉了一截。
她膝盖弯下去,鞋底在水泥地上挤出轻响,隨后一点一点把身体顶直。
胸前合金绑带扣上,带子勒进战术背心的布料,肩部支架扣紧时,她额角已经渗出细汗。
腿部液压连杆模型隨后固定,手臂助力支架套上去,每扣紧一道卡扣,张远的动作都会慢半拍。
十分钟后,整套装甲穿戴完成。
林清秋站在探照灯下,六十斤钢铁分摊在肩头,脊椎和双腿上,脸色被灯打得发白,唇上那点血色也退了下去。
汗珠从额头滚到眉骨,她吸气时胸腔被绑带限制住,气流进得短,吐得更短。
陈砚走到她面前,两人之间只隔著半步。
“开机以后,你每天要在片场穿这套装备超过十个小时。”
他说话时,手指在她肩部承重点上轻按了一下。
“奔跑,攀爬,在失重模擬舱里做战术动作,这些都不会少。”
林清秋的肩膀隨著那一下按压沉了沉,又被她硬撑回去。
“你的腰椎会疼到整夜睡不踏实,皮肤会被磨破,结痂,再被磨开。”
陈砚看著她。
“这还只是测试版,定型版会更重。”
棚里的灯管发出细微电流声,张远站在推车旁,手掌上全是装配时蹭出的黑油。
“受得了吗?”
林清秋迎著陈砚的脸,汗水流进眼眶,睫毛湿成一小撮,她没有眨眼。
“只要在你的镜头里。”
她每个字都带著乾涩的气声,却没有散。
“命也可以不要。”
陈砚沉默了片刻。
探照灯的热度烤在两人之间,空气里有药水味,铁锈味,还有林清秋身上被重量逼出来的汗味。
他抬起手,用拇指关节替她擦掉下頜那滴汗,动作轻,却等於把这个角色彻底交给了她。
苏晚从灯架旁走出来,手里拿著一条温热毛巾和一杯葡萄糖水。
她没有打断陈砚,只站到林清秋身侧,把毛巾贴在她额头上,又把吸管递到她唇边。
林清秋低头喝了一口,喉管滚动,手臂还架在沉重的钢铁里,没有放下来。
三个人被白光罩住,影子拖在水泥地上,拉得又细又长。
同一时间,京海影视大楼顶层仍有一扇窗亮著。
暗室没有开主灯,办公桌上的檯灯罩出一小块昏黄光圈,桌面以外全陷在黑里。
陆海明站在落地窗前,长安街的灯流铺在脚下,玻璃映出他半张脸,另外半张被夜色吞掉。
秘书站在他身后三步的位置,手里捏著一份报告,纸页边角被拇指按出弯痕。
“王买办失联了。”
秘书把纸往上抬了抬,没敢靠近。
“太原那边传回消息,阎海山的人在盘山公路收过现场。”
他停了一下,舌尖舔过发乾的上唇。
“王买办,大概已经进了汾河。”
陆海明没有回身,手指在玻璃幕墙上点了几下,每一下间隔都差不多。
“李建国那边呢?”
“试镜失败。”
秘书翻到下一页。
“陈砚把林清秋推出来,五大院线的塞人计划没成。”
纸页轻轻抖了一下。
“李总那边放了话,会在排片上把砚影文化卡死。”
陆海明这才转身,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最底层抽屉。
抽屉里嵌著一个小型保险柜。
密码键被他按得飞快,旋钮转动,柜门弹开一道窄缝。
里面没有现金,也没有金条,只放著几个牛皮纸袋。
最下面那个纸袋被他抽出来,纸面发黄,边缘磨得起毛,上头印著九六年津门市公安局的字样。
袋口打开,文件被他一张张抽出,摊在檯灯底下。
钟楼坍塌案原始卷宗复印件,关键证人笔录,资金流向初查报告,每一页纸都带著旧档案室里才有的潮气味。
当年为了把这份东西按成死档,他花出去的钱和人情足够再盖半条街。
可梁启年还在查。
陈砚手里又捏著东亚信託那条线。
纸张在陆海明指腹下发出细响。
“陈砚长得太快了。”
陆海明把卷宗往桌上一扔,几页纸滑开,露出其中一份证人签字。
“以前只是个拍文艺片的学生,现在能调阎海山的钱,能碰中影的资源,连首钢重工都敢伸手。”
他抬起头,檯灯光落在鼻樑和颧骨上,脸部线条被切得发硬。
“这已经不是挡路的小石子了,他横在我们面前,成了山。”
秘书把头低下去,没有接话。
陆海明拿起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拨出一个只有七位数的號码。
铃声响了四下。
电话被接起。
“老领导,深夜打扰。”
他的称呼放得恭敬,眼底却只剩算盘拨动后的冷硬。
电话那头传来苍老嗓音。
“什么事?”
“那只苍蝇长大了,开始咬人。”
陆海明低头看著桌上的卷宗,指腹按在钟楼坍塌案几个字旁边。
“他下个月在首钢三分厂搞开机仪式,声势铺得不小。”
“你想怎么处理?”
“让他在开机仪式上戴手銬,从首钢滚回津门。”
陆海明把其中一页笔录翻过去,露出早已夹在下面的另一份材料。
“罪名我准备好了,涉嫌经济诈骗,侵吞国有资產,还有涉黑。”
电话那边沉了片刻,只剩线路里的杂音。
“证据链做扎实,不要往上牵。”
“您放心。”
陆海明把卷宗重新拢成一摞。
“津门市局那边已经打过招呼,专案组明天成立。”
电话掛断。
暗室重新安静下来,檯灯光落在红色听筒上,顏色沉得发暗。
陆海明靠进椅背,抬头盯著天花板,喉结慢慢滚了一下。
“陈砚,你想青史留名。”
他的手掌盖住那摞旧卷宗,纸页在掌心下轻轻陷下去。
“我就让你身败名裂。”
窗外车流还在走,长安街的灯一盏接一盏延伸到远处。
“这场游戏,该收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