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原武宿国际机场的vip包间里,空调风从出风口吐出来,吹得茶几上那只一次性纸杯边缘轻轻发颤,苏晚合上加密公文包,锁扣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噠。
五千万那张支票被稳稳压在最里层,隔著皮革和金属,重量还是往膝上沉,苏晚垂著手,指腹在包角停了停,才把包扣抱紧。
从四处躲债的少女,到能经手数亿资金流的製片人,这条路走得太快,快到她有时会低头看自己的手,確认掌心没有换成別人的。
陈砚坐在对面的沙发上,卫星电话贴在掌心,號码已经拨出去,信號穿过太平洋,等著另一端接起。
电话通了。
“老板。”
吴刚的声音里夹著风声和海浪声,背景空得发白,他人在纽西兰惠灵顿,脚边大概还踩著湿冷的海风。
陈砚把背靠进沙发里,指尖在电话边缘轻轻一扣。
“资金到位了。”
“去见理察·泰勒,第一笔一千五百万美金的预付款,二十四小时內从香港离岸帐户打进维塔数码的对公帐户。”
电话那头静了半拍,隨后传来鞋底踩地的摩擦声。
“合同条款,一字不改。”
陈砚继续往下说,语速不快,每个字却都落得稳。
“维塔数码必须派理察亲自带队的核心技术团队,不少於三十人,全套动捕设备,伺服器架构图,核心算法,全都带上。”
“明天日落前,我要他们登上飞bj的飞机。”
吴刚在那头问了一句,声音被海风颳得有些散。
“设备过海关要是卡住呢。”
陈砚侧过脸,看向落地窗外,远处起降灯一盏盏亮著,机身拖出的白线在夜色里一闪就没了。
“告诉理察,中国官方会给最高级別的通关便利,专机已经在惠灵顿机场待命。”
他停了半秒,手指从电话外壳上移开。
“这是一场战爭,我不要延误。”
电话掛断后,卫星电话被他隨手放到茶几上,金属外壳碰到玻璃,声音清脆,像钉子落进空壳。
苏晚抬起头,嘴唇动了动,终於还是先把包放到腿边。
“阎海山那笔钱,能把特效工厂的建设和前期筹备顶起来,可《流浪地球》要拿到內地拍摄许可证,还得中影那边点头,韩总一直对科幻题材留著口子。”
陈砚站起身,扣上西装外套的纽扣,袖口贴著腕骨收紧。
“他留著,是因为没见过底牌。”
话音落下时,包间门口的服务员刚好推车经过,轮子在地毯上压出一段极轻的闷响。
三小时后,bj中影集团大楼。
董事长办公室里,韩总戴著老花镜,桌面堆著厚厚一叠文件,最上面那份正是五大院线联名递来的材料,標题指向《英雄本色》的立项审批和排片指导,纸页边缘压著回形针,折角处还有被反覆翻动后的毛边。
那份文件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五大院线想拿著这部两亿投资的武侠片,把中影从发行利润里踢出去,独吞国內市场的肉。
门板被敲了两下。
秘书推开门,侧身让出通道。
陈砚走进来时,鞋底在木地板上没有多余响声,苏晚跟在后面,手里提著那只黑色密码箱,箱体边角被灯光照出一线冷白。
“小陈来了。”
韩总摘下老花镜,手指点了点桌角那份文件,眼下有淡淡的青影。
“五大院线联合递上来的,张导的《英雄本色》已经开始搭景,张口就要国庆档七成排片。”
他的指腹在纸面上压了压,抬头看向陈砚。
“你的科幻项目风险太高,市场未必认。我还是那句话,先缓一缓,拍个中小成本的,把脚跟站住。”
陈砚没接这句话。
苏晚把密码箱放上桌,输入密码,锁扣弹开,她从里面拿出三份文件,摆成一列,纸角对齐得没有一点偏差。
最上面一份,是阎海山签下的三亿人民幣注资协议,旁边还压著首期五千万的银行转帐凭证。
第二份,是京郊五百亩工业用地的转让合同草案。
第三份,是维塔数码的合作意向书,还有核心团队来华的航班信息。
韩总的手先碰到转帐凭证,指尖在那串零上停了一下,又把眼镜重新戴回去,凑近了逐行確认,连公章边缘都盯了几遍。
“三亿。”
这两个字从他喉咙里出来时,带著明显的乾涩。
纸张被他翻到第二份、第三份,看到维塔数码愿意把整套技术团队和设备搬到bj,现场建特效工厂时,韩总掌心那层薄汗已经把文件边缘微微浸软。
“你这不是拍电影。”
韩总抬起头,视线越过镜片,落在陈砚脸上。
“我是在建兵工厂。”
陈砚双手撑在办公桌边沿,肩背压住了所有多余的弧度。
“韩总,明年入世,好莱坞的战舰已经停在港口外,《铁达尼號》一部电影就能捲走三亿多票房,国门一开,这种事只会更多。”
他的语速不急,话却一层层往下落,办公室里的空气都跟著沉了。
“五大院线拿著两亿去拍武侠,那是冷兵器时代最后的狂欢,挡不住好莱坞的数字工业。”
“我们得有自己的重工业电影体系,自己的特效渲染中心,自己的动作捕捉棚,自己的工业化製片流程。”
说到这里,陈砚把手指点在桌面那几份文件上。
“钱,我从煤老板那里拿来了。”
“技术,我从纽西兰买回来了。”
“地皮,已经在走流程。”
他抬眼看向韩总,没再绕弯。
“我现在要的,是国家队的入场券。”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压缩机的低鸣。
韩总靠回椅背,没立刻答话,只是起身在桌后走了两步,鞋尖擦过地毯,留下短促的摩擦声。
窗外长安街车流不断,车灯串成一条条细线,顺著楼下的路面往远处延伸。
片刻后,他转过身,走回桌前,拿起红色座机拨了一个內部號码。
“通知审批处,把陈砚导演《流浪地球》的立项报告提到最高优先级。”
“今天下班前,我要看到批文放在桌上。”
电话掛断后,韩总双手按住桌面,手背上的筋络清清楚楚。
“海关那边,我亲自去跑。”
“设备的免税指標,中影全包了。”
他看著陈砚,声音沉下来,字字都往实处压。
“小陈,这场仗,中影陪你打。”
陈砚收起桌上的文件,动作没有一点拖沓,文件边缘在他掌心合拢时发出轻轻的摩擦声。
离开中影大楼时,天色已经黑透,风从楼宇间穿过去,带著晚冬特有的冷意,钻进衣领里,皮肤立刻起了一层细小的颗粒。
车门关上,车厢里只剩发动机低沉的震动。
苏晚发动汽车,仪錶盘亮起一片淡蓝的光。
“回公司。”
陈砚靠著座椅,视线落在窗外飞快倒退的街景上,霓虹和路灯交替掠过,在他侧脸上切出一段一段明暗。
“中影和阎海山都稳了,维塔的团队也快到了,我们是不是可以开始搭棚了。”
苏晚把车拐上主路,方向盘握得很稳,手背上还留著刚才搬箱子时蹭出的红痕。
“不够。”
陈砚的回答短,前排的空气却像被往下压了一寸。
“特效是脑子,骨头和肉还得有。没有能把它造出来的实体工厂,行星发动机永远只是图纸。”
苏晚看了眼后视镜,嘴角动了一下,没把话接满。
“那我们去哪找能造出这种东西的厂。”
陈砚报出一个地址。
“去首钢,找一个叫王援朝的老工程师。”
车灯扫过前方的路標,白漆在夜里一闪而过。
“他手里,有我们要的屠龙之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