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旗轿车后排,陈砚看著窗外。
车轮碾过积雪,发出沉闷的碎裂声。
视线尽头是看守所的高墙,墙头拉著电网,几只乌鸦停在水泥柱上,一动不动。
司机踩下剎车。
陈砚推开车门,寒风卷著雪粒打在大衣下摆。
老厂街派出所的梁启年已等在大门外,他穿著警服,看到陈砚下车,便掐灭了手里的烟。
“手续办好了,二號探视室。”
梁启年递过通行证。
陈砚接过。
两人穿过院子,铁门开启,铰链发出乾涩的摩擦声。
走廊里瀰漫著消毒水混杂菸草的气味,顶上的白炽灯光线昏黄。
二號探视室。
中间隔著一道铁柵栏和防爆玻璃,玻璃下方留有一条五厘米宽的传递缝。
不锈钢桌子固定在水泥地面。
陈砚拉开铁椅子坐下。
对面的铁门打开,两名狱警押著陆海明走进来。
陆海明穿著黄色囚服,剃著光头,头皮上分布著几块褐色的斑块。
他瘦了整整一圈,眼窝深陷,颧骨凸起,手腕上戴著手銬。
狱警按著他的肩膀,让他坐在椅子上。
手銬砸在不锈钢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陆海明抬起头,看著陈砚。
陈砚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
陆海明伸手入怀,狱警上前一步,按住他的肩膀。
陆海明举起手,手指夹著一张对摺的a4纸。
“文件,看一眼。”
陆海明对狱警说。
狱警接过纸张,检查正反面,確认没有夹带违禁品,顺著玻璃下方的传递缝推了过去。
纸张滑到陈砚面前。
陈砚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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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份复印件,抬头印著“1995年京通快速路第七標段建材验收单”。
表格里密密麻麻填满了建材型號、批次、数量。
陈砚的目光定格在底部的签名栏。
验收人:陈建国。
这三个字写得极具辨识度。
起笔的顿挫极重,“建”字的走之底拖得很长,包住了整个字,“国”字的方框右上角没有合拢,留了一个缺口。
记忆里,书桌前,父亲低头批改图纸,钢笔在纸上摩擦。
每一次写到自己的名字,都会留下那个缺口。
这是陈建国的亲笔签名。
陈砚看著对面的陆海明。
陆海明咳嗽了两声,喉咙里有痰。
“九五年,你刚上高中,成绩好,想考北电摄影系,那是烧钱的路。”
陆海明身体前倾,手銬链条绷紧,“陈建国是个死脑筋的工程师,一个月工资三百块,他供不起你。”
陈砚没有说话。
“第七標段是个肥差。我把c50的钢筋混凝土换成了c30,差价两百万。”
陆海明用指关节敲击桌面,“陈建国找到了我,他要三十万。他在验收单上签了字,那批劣质建材顺利进场。”
陈砚把复印件翻面,背面是空白的。
纸张边缘有复印机留下的黑色碳粉痕跡。
“你把顾长川送进去,你以为你贏了。”
陆海明靠回椅背,“顾长川只是个包工头。这份验收单,原件在我手里,我把它放在了一个很安全的地方。只要我点个头,明天全国的报纸都会登出来。”
陆海明看著陈砚的眼睛。
“坎城金棕櫚大导演,拍了一部反腐现实题材电影,结果自己的亲爹是个拿回扣的贪污犯。工程塌了,死了十二个人。你爹拿的钱,上面沾著那些工人的血。”
探视室里只有呼吸声。
陈砚將复印件沿中线对摺,纸张边缘被压出清晰的摺痕。
“条件。”
陈砚开口。
“撤销顾长川口供里关於我涉黑和谋杀的指控,改成商业违规操作。”
陆海明竖起两根手指,“往我指定的瑞士帐户打两百万美金。我把原件交给你。你继续做你的大导演,我出国养老。”
陈砚看著陆海明竖起的手指,指甲缝里有黑泥,手背上的血管凸起。
陈砚站起身,把铁椅子推回原位。
金属摩擦地面,声音尖锐。
“你在里面待得太久,脑子坏了。”
陈砚俯视著他,“我父亲如果拿了你的钱,九五年他就不会去纪委举报你。你也不用花钱买通货车司机,製造那场车祸。”
陈砚把那张复印件顺著传递缝推了回去。
“偽造证据,只会让你罪加一等。”
陈砚转身走向铁门。
“陈砚!”
陆海明站起来,铁椅子被带倒。
狱警上前,將他按在桌面上。
陆海明的脸颊紧紧贴著冰冷的不锈钢桌面,被挤压得变了形。
“你不要名声了?《断桥》还在上映!这份东西见报,你的电影就完了!观眾会把你撕碎!”
陆海明的嘶喊被铁门隔绝。
走廊里的冷空气灌进来。
陈砚走出看守所大门。
风停了,天空阴沉。
梁启年站在红旗轿车旁抽菸。
“谈崩了?”
梁启年踩灭菸头。
“他拿了一份假的验收单,上面有我父亲的签名。”
陈砚拉开车门。
梁启年正要递烟的手停在半空。
“签名字跡核对过吗?”
“字跡是真的,文件是假的。”
陈砚坐进车里。
梁启年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
陈砚兜里的手机震动,屏幕显示苏晚的名字。
接通电话,苏晚的声音传来,没有半句废话。
“南方报业集团下属的《周末娱乐》、《南方星报》、《羊城晚报》,三家纸媒发布了明天的头版预告。”
“標题是:坎城新贵的身世谜团。副標题:贪腐之子吃人血馒头。”
陈砚看著车窗外的枯树,树枝在风中摇晃。
“万达院线那边有动作吗?”
“万达、金逸、大地,南方三大院线联盟刚发布联合声明,以『社会影响恶劣』为由,拒绝我们收购南方独立影院的报价。同时,《断桥》在南方的排片从百分之十五削减到百分之三,黄金档全部撤销。”
“陆海明在外面还有人。”
“周蔓。”
苏晚报出一个名字,“前南方报业的主笔,两年前辞职开了公关公司,陆海明是她最大的客户。这次的通稿全是她写的,她手里掌握著南方八十多家媒体的通稿渠道。”
“查周蔓的资金往来。”
“派人去查了。陈导,网上的舆论已经起来了,天涯论坛和贴吧出现大量水军,要求你公开回应家世问题。几家赞助商打来电话,询问情况。”
“不要回应,让子弹飞一会儿。”
陈砚掛断电话。
汽车启动,驶向市区。
梁启年从副驾驶转过头。
“九五年的案卷我查过,陈建国没有任何受贿记录。但那张有他签字的验收单一旦曝光,舆论不会管真假,只会看热闹。”
陈砚看著前方的道路。
“去市局档案科,”陈砚的声音很平静,“別查京通快速路的工程卷宗,直接调九五年九月市纪委的举报记录。我要我父亲当年那份举报信的原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