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砚推开了那扇掛著遗像的铁门。
门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吴刚的光柱扫进去,照亮了一间冲洗照片的暗房。
放大机,显影盘,掛在铁丝上的空照片夹子,一切都蒙著厚厚的灰尘。
空气里,化学药剂的酸腐气味更浓了。
一个老旧的卡带式录音机摆在正中央的桌子上,旁边放著一盘磁带。
陈砚走过去,拿起磁带,放进录音机。
他按下了播放键。
……
北京,电影学院西门外。
人行道被围得水泄不通。
学生、记者、举著手机的路人,將一小块空地挤压得密不透风。
林清秋就站在这片嘈杂的中心。
没有讲台,没有话筒,背后是川流不息的车流。
“校方取消了我的宣讲会,理由是我不配作为榜样。”
她的声音不大,却盖过了周围的噪音。
“他们说,我利用伤疤,消费苦难,去换取同情和奖盃。”
一个记者挤上前,將话筒递到她嘴边。
“林小姐,对於这种指控,您怎么回应?陈砚导演是否从一开始就计划用您的伤势作为电影的营销噱头?”
林清秋看著那个记者。
她弯下腰,將手里那座沉甸甸的最佳女演员奖盃,轻轻地放在了脚下的水泥地上。
动作很慢。
奖盃的金属底座和粗糙的地面摩擦,发出一声轻响。
然后,她站直身体,在所有镜头前,撩起了自己的裙摆,露出了那条从大腿延伸至膝盖的狰狞伤疤。
“这不是苦难,也不是噱头。”
她的手抚过那道凹凸不平的疤痕。
“这是我断掉的职业生涯。”
“是我从手术台上爬起来,每天疼到想死,也要完成一千次抬腿训练的证明。”
“是陈砚导演告诉我,这道疤不是我的羞耻,而是我的武器。”
她收回手,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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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奖盃,是坎城给我的。但站在这里的资格,是我自己挣来的。”
“我来这里,不是教你们怎么拿奖。”
“是想告诉那些和我一样,摔倒过,被放弃过,觉得自己这辈子完了的人。”
“只要你还想站起来,就没人能让你一直跪著。”
“这条路,是我用这条腿走出来的。它叫通行证。”
现场一片寂静。
只有相机快门在疯狂地响。
直播画面里,弹幕停滯了三秒,然后彻底引爆。
……
砚影文化办公室。
苏晚关掉了面前的平板电脑,直播画面定格在林清秋平静的脸上。
她面前坐著三个局促不安的年轻人。
他们是第一批响应“新人导演午夜单元”扶持计划,投递了剧本的人。
苏晚將三份已经擬好的合同推到他们面前。
“砚影的第一批导演。”
“签吧。”
为首的年轻人不敢相信地拿起合同,看著上面远超市场价的扶持金额和“导演保留最终剪辑权”的条款,手都在抖。
“苏总……这……”
“陈导的意思。”
苏晚打断他,“他的院线,需要不止一部《雷鸣》。”
“他需要一批能站起来,拍出自己东西的中国导演。”
“钱和渠道,我们给。”
“你们要做的,就是把电影拍出来,对得起自己的名字。”
……
津门,地下暗房。
录音机里,滋滋的电流声过后,传来梁启年疲惫到极点的声音。
“陈砚,听到这段录音的时候,我可能已经不在了。”
“我骗了你,也骗了他们。”
“红叉的人找过我,用我妹妹的死因做诱饵,让我提供你的行踪。”
“我给了他们一份假的路线图,换取了他们的信任。”
吴刚的身体绷紧了。
“这老小子……”
陈砚抬手,示意他继续听。
“我不是叛徒。”
梁启年的声音带著一丝苦涩的喘息,“我只是一个想给妹妹討回公道的警察。我必须拿到他们的核心情报。”
“我查到了,钟楼坍塌案的第八个人,沈復生,没有死。”
“他被红叉组织送到了吉隆坡,负责处理所有黑钱的海外中转。”
“津门钟楼,从一开始就是个局。一个为了定向清除几个不听话的工人,为了摘走我妹妹的肝臟,为了把两百万工程款洗成海外投资的局。”
录音机里,梁启生的呼吸越来越急促。
“贺平的奖盃,陆海明的公司,都是用这笔钱换来的。”
“沈復生是关键,但他背后还有人。”
“我查到了那个人的名字……”
“他才是二十年前津门所有事情的起点,也是红叉在中国的代理人。”
“小心……”
录音里的声音忽然压低,充满了恐惧和绝望。
“小心……顾长川。”
“砰。”
陈砚手里的录音机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顾长川。
这个名字,像一把生锈的钥匙,捅开了他前世所有尘封的记忆。
那张在酒局上宣布《旧城雨声》撤档的笑脸。
那双隔著车窗,俯视著他醉倒在街边的、充满轻蔑的眼睛。
那个一手策划,將他二十三年心血彻底绞碎的资本操盘手。
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怎么会和二十年前的津门旧案扯上关係?
吴刚看著陈砚煞白的脸,察觉到了不对劲。
“砚哥?”
陈砚没有回答。
他的视线被暗房角落里的一样东西钉住了。
那是一张捲起来的海报,用图钉钉在潮湿的墙上,边缘已经发霉。
他走过去,扯下那张海报。
展开。
海报的画面,是一座笼罩在阴雨中的破败老城,一个孤独的背影撑著黑伞,走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
海报的顶端,印著四个字。
《旧城雨声》。
是他前世那部被埋葬的电影,从未公开过的概念海报。
陈砚的手指抚过那四个字,指尖冰凉。
他將海报翻了过来。
海报的背面,用鲜红色的墨水,写著一行囂张的字。
字跡他认得。
和前世那份解约合同上的签名,一模一样。
“你以为重来一世,只有你记得过去?”
陈砚的瞳孔收缩。
他的视线缓缓下移,落在了那行字的末尾。
那里標註著一个日期。
二〇二五年,十一月三日。
是他前世醉死在街头,被送进太平间的第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