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收那笔……被人抢了的债。”
陈砚的声音留在车厢內,尾音被灌进来的北风撕碎。
黑色帕萨特在京津高速上拉出一道直线。
陈砚踩下剎车,车轮擦过路肩。
“下车。”
苏晚看向驾驶位。
“去bj,林淑芬在等,资本也在等。”
陈砚握著方向盘,头没转。
苏晚拉开车门,站在路边,风把她的头髮吹得贴在脸上。
“那些合同,你签还是不签?”
“你是製片人。”
陈砚推入一档,车子发出一声闷响。
“你是我的盾,別让苍蝇叮进来。”
车影消失在浓雾中。
吴刚开著另一辆商务车停在苏晚面前。
“苏小姐,上车。”
bj,君悦酒店。
302会议室里坐满了人,笔记本电脑的散热风扇嗡嗡作响,空调出风口的冷气把烟味压在桌面以下。
苏晚走进门时,几十道目光撞在她身上。
林淑芬坐在长桌首位,指尖夹著一支没点燃的细烟。
“各位久等了。”
苏晚拉开椅子坐下。
十几个文件袋被推到她面前。
“卡地亚的代言,两年三千万。”
一个穿西装的男人说。
“还有这款瘦身產品的冠名,只要求林小姐在採访里提一句。”
另一人插话。
苏晚伸手翻开文件,抽出卡地亚的合同,丟到一旁。
“这种档次的珠宝,林清秋现在撑不起来。”
西装男皱起眉头。
“苏小姐,这价格在圈內是顶格。”
苏晚从包里掏出一份《雷鸣》的海报,拍在桌面上。
“她在戏里断了两根肋骨,她是底层工人,是骨头里扎著钢钉的影后。”
“你们想让她穿上晚礼服,戴著鸽子蛋,对著镜头假笑?”
苏晚合上文件夹,拍出一声脆响。
“观眾还没从电影院出来,他们看到的是断腿的林清秋。”
“这时候卖珠宝,那是让电影死,也是让你们的品牌廉价化。”
“林小姐现在不接任何奢侈品,不接任何大眾消费品。”
林淑芬按灭了手里的烟。
“那接什么?”
“接公益,接国產重工。”
苏晚直视林淑芬。
会议室里传出一阵低语。
林淑芬站起身,把苏晚拉到走廊尽头。
“苏晚,你疯了?”
林淑芬压低声音,手指点著墙壁。
“卡地亚,宝马,还有那几家乳製品巨头,那是真金白银。”
“陈砚不在,这种主你敢做?”
“奖盃会旧,钱不会旧。”
苏晚推开林淑芬的手。
“林姐,林清秋现在卖珠宝,观眾確实买帐。”
“但三个月后,她就从那个从废墟里站起来的人,变成了红毯货架上的人。”
“陈砚要的是一棵能开二十年的摇钱树,不是一截三个月就烧光的乾柴。”
苏晚的声音很平,没有任何起伏。
“钱,我们会赚。”
“但不是这种跪著拿的零钱。”
林淑芬盯著苏晚,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了足有半分钟。
她注意到苏晚的衣领扣到了最高一颗,那双眼睛里透著一种她太熟悉的冷静。
“你学得真快。”
林淑芬扯开嘴角。
“我不是学,我是怕。”
苏晚拎起包。
“怕丟了陈砚定下的规矩。”
林清秋回到住处时,楼道里堆满了鲜花,红色的白色的,有些已经开始枯萎,名片塞满了门缝。
她跨过花堆,推开房门。
屋子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的霓虹灯光漏进来,在地板上铺出一条条断裂的光带。
她把那条在坎城撕裂的黑裙从行李箱里取出来,裙摆上还带著干掉的血跡和地中海的海盐。
她找来一个木质衣架,把裙子掛进衣柜最里层。
那是她的军功章,也是她的皮囊。
门铃响了。
林清秋从猫眼里看了一眼,打开门。
陈砚站在门口,身上带著一股刺鼻的烟味和机油味,衬衫领口有些歪,没系领带。
“陈导。”
林清秋往后退了一步。
陈砚走进屋子,反手关门,从怀里掏出一本薄薄的册子,丟在桌子上。
“看了吗?”
“看了苏晚发的简讯。”
“你现在不能乱红,红错了,比不红还危险。”
陈砚走到窗边,背对著她。
“那些gg商看中的是你的热度,我看中的是你的灵魂。”
“別把自己变成商品。”
林清秋低下头。
“我拿了影后,是不是就能继续拍你的戏?”
陈砚转过身。
桌上那本册子印著四个字:《山河入梦》。
“角色只有三页。”
林清秋拿起册子,快速翻动。
“乡村教师?”
“出场二十分钟,然后死在山洪里。”
“没片酬,要进大凉山,住半年。”
林清秋的手指捏住纸页,抬头看向陈砚。
“什么时候开机?”
“等我从津门回来。”
陈砚走到门口。
“那时候,你得把影后的壳子剥乾净,我要那个在泥里滚的林清秋。”
陈砚拉开门。
“別让我失望。”
防盗门合上。
楼道里传出他下楼的皮鞋声,每一声都隔著三级台阶。
林清秋坐回沙发,翻开那本只有三页大纲的剧本,纸页的触感有些粗糙。
那是陈砚在回国的飞机上用碳素笔手写的,字跡遒劲,有些地方划掉了,留下一团漆黑的墨跡。
她翻到最后一页时,手指触到了一个硬物。
一个白色的信封被胶水粘在封底。
林清秋拆开信封,里面没有剧本片段,只有一张泛黄的旧报纸剪影。
那是二十年前的报纸,头版头条印著一行黑体大字:《津门钟楼坍塌事故倖存者名单》。
林清秋的手指掠过那些名字。
第一个名字下面,被红色的水笔画了一道深深刻痕。
梁启年。
第二个名字旁边,写著一个小小的名字:贺平。
名单的最末尾,有一行用钢笔標註的小字:未见尸首者,陆海明。
林清秋把剪影翻过来。
背面是用血色墨水画的一个巨大的叉,叉的中心穿透了报纸,留下一个不规则的破洞。
她想起陈砚临走时的眼神。
那不像是在拍电影。
那像是在杀人。
津门,老厂街。
暴雨將路面洗成深灰色。
陈砚撑著一把黑伞,停在14號门前,院墙上的石灰脱落了大半,露出里面青紫色的砖。
门锁是新的。
他在雨幕里站了五分钟。
巷口传出自行车链条转动的摩擦声,一个瘸腿的男人推著车,披著塑料雨布走过来,在陈砚面前停住。
他拉下雨帽,露出一张布满褶皱的脸。
“金棕櫚拿到了?”
他的嗓音像是在沙砾里磨过。
“拿到了。”
“那能换回我这条命吗?”
男人挽起裤脚。
那是梁启年,他的脚踝处缠著厚厚的纱布,纱布上正往外渗著灰白色的粘稠液体。
那是未乾的水泥。
梁启年推开院门,自行车在青石板上撞出一声闷响。
“陆海明死的时候,我也在看守所。”
他在房檐下坐下,脱掉湿透的解放鞋。
“他在我面前刺穿了脖子。”
“用的是我的牙刷。”
陈砚收起伞,伞尖滴著水。
“他没这个胆子。”
“他没胆子,但有人帮他使劲。”
梁启年从兜里摸出一根乾瘪的捲菸,没点火。
“他死前说了一句话。”
陈砚看向他。
“他说,钟楼底下的东西,他带不走。”
“他也不能让你拿走。”
梁启年吐出一口唾沫,唾沫里带著血丝。
“陈砚,坎城是大场面,但这老厂街的泥坑,能淹死龙。”
陈砚走进屋子,地板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他在昏暗的灯光下,看到堂屋正中放著一个铁皮箱,箱子上贴著红色的封条,落款是:明海集团,二零零一年。
“陆海明在津门还有一套复式公寓。”
梁启年看著那个箱子。
“他死的前一天,把钥匙吞了。”
“我从他肚子里剖出来的。”
梁启年把一把带著暗红色锈跡的钥匙拍在桌子上,钥匙柄上刻著一个细小的十字。
“那是圣玛利亚医院的停尸房钥匙。”
梁启年盯著陈砚。
“去不去?”
陈砚拿起钥匙,金属的冰冷感顺著指尖钻进骨缝。
他想起剧本里的那个乡村教师,那个在山洪里被冲走连骨头都找不到的角色。
“走。”
陈砚把钥匙攥进掌心。
“收完这笔帐,我才拍戏。”
两人走出院门。
雨越下越大。
一辆白色的麵包车悄无声息地滑过巷口,没有开灯,红色的尾灯在积水里映出两道血一样的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