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檀木包厢內,烟雾在灯影里聚散。
王建国扣下电话,那两枚被盘得油光发亮的核桃,被他重重拍在桌上。
“赵明海那个人,最重脸面。”
王建国盯著陈砚,像在看一个怪物,“你拿这张纸去捅他,他会疯。”
陈砚拉平大衣的褶皱,手指按在血色帐册的封面上。
“疯狗才咬人。”
王建国盯著那本帐册,呼吸粗重了几分,他抓起桌上的另一部红色电话,拨通了號码。
“老折,我王建国。放下你手里的茶,来建国门一趟,有笔买卖,能把赵明海连根拔起。”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地址。”
王建国报了地址,掛断电话,又拨出第二个。
“邵总,是我。赵明海的影院,想不想要?带上你的人,立刻过来。”
“姓王的,你吃错药了?”
电话里传来一个干练的女声。
“我没疯,疯的是赵明海。他屁股底下的雷,被人点著了。”
一连三个电话打出去,王建国放下听筒,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人我给你叫来了,都是人精。这本帐,要是镇不住他们,今天这门,你走不出去。”
陈砚没说话,只是將帐本翻开了第一页。
那上面,陆明海的名字旁,用红色原子笔標註的“打点”二字,浸著早已乾涸的暗色血跡。
十分钟后,包厢门被推开。
走在前面的是个穿月白色长袍的男人,十里传媒的董事长,折顏。
他身后跟著个年轻人白真,拎著公文包,眉眼清亮。
折顏拉开椅子坐下,目光在桌面的帐本上停了一瞬。
“姓王的,大半夜的,什么事值得你把压箱底的號码都翻出来?”
王建国指了指陈砚:“陈砚,陈导演。他手里的东西,是来收赵明海的命。”
折顏这才正眼看向陈砚,眼里波澜不惊。
“《雷鸣》的导演。东西,我看一眼。”
陈砚没动,伸出一根手指,在帐本边缘轻轻点了点。
“折总,看了这份帐,就要入这个局。您,想好了?”
折顏笑了一下,嘴角平直。
“我这把年纪,最喜欢入局。”
他戴上一副细框眼镜,翻开帐本。
包厢里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看到第十五页,折顏的手指停住。
他摘下眼镜,递给身后的白真。
白真看完,俯身在折顏耳边低语:“那三家影院的进项流水,全对上了。”
“赵明海做事,自詡乾净。”
折顏看向陈砚,“这东西,陆海明藏了十年,你怎么拿到的?”
“一个死人给的。”
陈砚声音平直,“津门钟楼底下,临死前,他手里还抓著这个。”
话音刚落,门再次被推开。
一个穿酒红色皮衣的短髮女人走了进来,邵氏影业的掌门人,邵綰。
她身后跟著个面容肃穆的中年男人,中影的元老,莫渊。
“听说有大买卖?我也来凑个热闹。”
邵綰拉开椅子,直接坐在陈砚对面,身上带著一股菸草味。
她扫了一眼桌上的帐本:“就凭这个,想让赵明海伤筋动骨?”
莫渊没坐,站在窗边,声音厚重:“陈砚,你想怎么收场?”
陈砚站起身,把那张泛黄的信纸展开,放在帐本上。
“赵明海封我的电影,是怕这本帐。他以为捂住我的嘴,就没事了。”
他环视一圈。
“但他不止要让我放电影,还要把他吃进去的东西,全都吐出来。”
陈砚把帐本推到桌子中心。
“明海集团旗下三家核心影院,地段最好,设备最新,帐面上每年却固定亏损三千万。这就是他洗钱的口袋。”
“我要这三家影院的经营权。”
邵綰嗤笑一声:“你想得美。那三家影院资產两个亿,你拿什么换?”
“拿诸位的安稳觉。”
陈砚的手指在帐本上敲了敲,“这上面的名字,要是出现在明天早上的报纸头版,在座的,谁敢说自己屁股底下是乾净的?”
包厢里的空气冷了下来。
折顏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白真,给赵明海打电话。”
白真拿出手机,拨通號码,按了免提,扔在桌上。
“餵?谁啊?”
电话那头,赵明海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不耐烦,背景里有女人娇笑的声音。
折顏看著陈砚,慢悠悠地开口:“明海啊,是我。”
“折老?您怎么……”
“你的那个『守夜人』,失职了。”
折顏打断他,“有个叫陈砚的小朋友,现在就坐在我对面,手里抓著一本血淋淋的帐。”
电话那头陷入死寂。
女人的笑声戛然而止,紧接著是杯盘摔碎的动静。
“……他想怎么样?”
赵明海的声音变了,嘶哑得像是含著砂石。
折顏没说话。
陈砚伸手,拿起了电话。
“赵总,我是陈砚。”
“陈砚……你他妈在哪儿!你想要多少钱?”
赵明海的声音在咆哮。
“我想要你滚出这个行业。”
陈砚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包厢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一元钱,转让那三家影院的全部经营权给我的砚文化。十分钟內,让你的人带著公章和全部手续,到建国门来。”
“你做梦!我弄死你!”
“这是给折总、邵总他们看的价码。”
陈砚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你不同意,他们现在就会签署资產剥离协议,跟你彻底切割。你猜猜,明天一早,是你的新闻先出来,还是银行冻结你全部资產的通知先到?”
陈砚把电话挪到折顏面前。
折顏对著话筒,咳嗽了一声。
“明海,断臂求生,还是自寻死路,你选。”
“啊——!”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野兽般的嘶吼,然后是重物撞击墙壁的闷响。
许久,只有颓然的喘息声。
“……我知道了。”
电话掛断。
白真从公文包里取出早已擬好的转让协议。
折顏签了字,推给邵綰。
邵綰没犹豫,笔尖划过纸面。
最后是莫渊。
那张协议上,盖满了行业巨头的印章。
协议的最下方,陈砚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字跡锋利如刀。
……
bj,某监狱审讯室。
陆海明穿著囚服,头髮花白,死死盯著对面的梁启年。
“別等了,你的靠山倒了。”
梁启年把一份刚收到的传真件,贴在探视窗的玻璃上。
陆海明凑近,瞳孔骤然收缩。
《关於明海影业旗下院线资產转让协议》
转让方:赵明海。
受让方:砚文化传媒有限公司。
转让金额:壹元整。
“一块钱……”
陆海明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锁住手脚的铁链哗哗作响。
“他把我卖了……他把我……只卖了一块钱!”
他整个人瘫了下去,顺著冰冷的铁椅子滑到地面,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他用人命和半辈子换来的帝国,到头来,只值一块钱。
……
凌晨两点。
星美院线总部,灯火通明。
王建国站在调度大厅中心,对著话筒大吼:“通知下去,全国所有星美影城,立刻清空所有影厅!从现在开始,二十四小时,只掛一部电影,《雷鸣》!”
“票价减半!就说是星美集团回馈观眾!”
“造成的损失,全部从我个人帐上走!”
大屏幕上,代表《雷鸣》排片率的红色区域,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扩张。
百分之五,百分之十五,百分之四十……
陈砚走出星美总部大楼,吴刚把桑塔纳开了过来。
“老陈,下一步干什么?”
陈砚回头,看了一眼那栋喧囂的大楼,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通知林淑芬,可以开庆功宴了。”
他顿了顿,“另外,以砚文化的名义,对外宣布,我们的第一条院线,正式成立。”
车子启动,匯入深夜空旷的街道。
陈砚没有看窗外的灯火,他从衬衫最里层的口袋,掏出那张摺叠的、泛黄的信纸。
在津门钟楼下,从哑巴尸体旁找到的信纸。
他展开信纸,借著路灯的光,视线落在最后那个签名上。
那个前世在他最风光时,亲手递给他毒酒的名字。
吴刚从后视镜里看到陈砚的动作,问道:“老陈,帐……都收完了?”
陈砚將信纸重新折好,放回胸口,指尖在心臟的位置轻轻按了一下。
“收完?”
他靠在座椅里,闭上眼睛。
“不。”
“这才刚收了个利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