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链的撞击声停止。
洗印池里的循环泵发出规律的嗡鸣。
陈砚低头看向显影液。
黑色的药水里翻滚著细碎的气泡。
“温度计。”
陈砚伸出手。
苏晚把一支玻璃温度计递到他掌心。
陈砚將其插进水槽。
二十四点二度。
他拔出温度计,甩掉尖端的液滴。
“开始跑带。”
陈砚看向吴刚。
吴刚扳下电闸。
带动滑轮组开始缓慢旋转。
一卷没有標记的胶片穿过定影槽。
“陆海明在酒店等卢卡的消息。”
苏晚盯著转动的轮轴。
“他不知道卢卡带走的是白带子。”
“他很快会知道。”
陈砚拿起剪刀。
他裁掉一截过长的引带。
“马可那边有回音了吗?”
“十分钟前,组委会发了传真。”
苏晚从提包里拿出一张纸。
“《雷鸣》的查封令撤销了。”
“由於证据偽造,亨利被威尼斯警方带走协助调查。”
“马可亲自签字,恢復明天早八点的排片。”
陈砚没接那张纸。
他继续盯著胶片的色调变化。
“文森特呢?”
“他在仓库门外站了一个小时。”
苏晚指了指紧闭的铁门。
“带了两箱香檳,还有一份新合同。”
“让他等著。”
陈砚关掉排风扇。
仓库里只剩下胶片滑过滚轮的摩擦声。
两小时后。
陈砚推开沉重的铁门。
潮湿的海风灌进走廊。
文森特丟掉手里的半截香菸。
他整理了一下褶皱的西装领口。
“陈导演,这是一个误会。”
文森特跨过门槛,语速很快。
“亨利那个杂种骗了所有人。”
“我是第一个站出来支持你的,你应该记得。”
陈砚站在阴影里。
他伸手拍掉风衣上的灰尘。
“之前的合同烧了。”
陈砚没看文森特递过来的香檳。
“那是无效协议,陈。”
文森特张开双臂,试图靠近陈砚。
“我们可以签一份更有诚意的。”
“两百万美金买断欧洲版权,这是高价。”
陈砚越过文森特,走向码头。
“涨价了。”
文森特愣在原地。
他快步追上陈砚。
“两百二十万?”
“这是我的权限极限。”
陈砚停下脚步。
他转过头,看向文森特的眼睛。
“五百万。”
文森特的呼吸短促了一下。
“这不可能,没有一部华语文艺片值这个钱。”
“那是以前。”
陈砚看向远处亮起灯光的大宫。
“现在的《雷鸣》,带了偽造版权和跨国商业犯罪的標籤。”
“全欧洲的记者都想看这部『禁片』。”
“热度是陆海明送给我的。”
陈砚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五百万美金保底。”
“第二,全球票房分成,我要百分之二十。”
文森特倒吸一口凉气。
他死死抠著手中的公文包。
“你这是在抢劫,陈。”
“百分之二十的净利润分红,连好莱坞大导都没有这种待遇。”
“是总票房。”
陈砚纠正他。
“不是净利润。”
“这不合规矩。”
文森特的声音拔高了一些。
“那你回酒店休息。”
陈砚对苏晚招手。
“联繫柏林影业的克劳斯。”
“告诉他,《雷鸣》的母带在码头,竞价开始。”
文森特拉住苏晚的胳膊。
他转头盯著陈砚。
“陈,我们合作过。”
“所以我给你五分钟时间考虑。”
陈砚甩开手里的打火机。
火苗在风里晃动。
“一。”
“二。”
文森特喉结上下滑动。
他的额头冒出一层细汗。
“我需要给总部打个电话。”
“你的时间还有四分钟。”
陈砚低头看表。
文森特冲向停在路边的计程车。
五分钟后。
他拖著步子走回来。
他的衬衫湿透了,紧贴在背上。
“保底金没问题。”
文森特咬著后槽牙。
“分成比例……总部要求拿掉北美版权。”
“不给。”
陈砚直接打断。
“要么全拿,要么滚。”
文森特靠在电线桿上。
他像被抽乾了力气。
“签。”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印章。
“但我有一个条件。”
“明天首映礼,你必须亲口宣布这合同的真实性。”
“我只说事实。”
陈砚接过苏晚递来的笔。
他在合同末尾签下了名字。
笔尖划破了纸张边缘。
三號厅的台阶下。
克劳斯和高蒙影业的索菲亚並排站立。
两人看著文森特走出来。
文森特的脸色非常难看。
“他签了?”
索菲亚问。
文森特点头,没说话。
“看来我们要多掏一倍的钱了。”
克劳斯推了一下眼镜。
他拎起皮箱,走进三號厅。
陈砚坐在第一排,手里拿著一份剪好的短片。
“开个价。”
克劳斯把一张支票放在扶手上。
“这是柏林影业的诚意。”
“不够。”
陈砚没看支票上的零。
他指了指银幕。
“那里面有我重新剪辑的片段。”
“包含了关於数字偽造的完整逻辑链。”
“拿到这些,你们可以去起诉陆海明的建筑公司侵权。”
索菲亚往前走了一步。
她看著陈砚。
“陆海明在津门的几笔投资刚被冻结了。”
“他在欧洲的信誉评级掉到了最低。”
“陈,你想让他死透?”
“我想让他看电影。”
陈砚站起身。
他把胶片盒塞进克劳斯手里。
“带回去。”
“明天早上,我要在所有的报纸头版看到《雷鸣》的价格。”
凌晨四点。
圣马可广场。
雨停了。
地面上积满了倒映著路灯的水洼。
吴刚走到陈砚身边。
“陆海明跑了。”
吴刚递过一根烟。
“他在码头租了一艘私人游艇,直奔机场。”
“他的钱出不去意国。”
陈砚接过烟,没点火。
“他回哪?”
“燕京。”
吴刚吐出一口烟雾。
“他在国內还有院线关係,他想在老巢堵你。”
陈砚捏碎了手里的菸草。
裤兜里的诺基亚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摸出手机。
屏幕上跳出一条新短息。
发件人是一串未知的数字。
简讯只有一句话:
“这只是预告片,我们在bj见。”
陈砚按下了刪除键。
他抬起头。
一群鸽子从钟楼飞起。
翅膀扇动的声音盖过了海浪。
“苏晚。”
陈砚叫了一声。
苏晚从石柱后面走出来。
她手里拿著几份刚印好的早报。
“《电影手册》给咱们打了九分。”
苏晚的声音带著轻微的颤。
“他们说你是从二十年后回来的人。”
“报纸给我。”
陈砚接过报纸。
他將其捲成一个筒状。
“告诉张远,收拾东西。”
“不等颁奖了?”
苏晚问。
“不等了。”
陈砚大步跨过地上的水洼。
他的一只脚踩在了一张被雨淋湿的报纸上。
报纸正中央。
是陆海明那张已经模糊的黑白照片。
“回bj。”
陈砚头也不回地走向码头。
一艘小船正在靠岸。
马达发出沉闷的低吼。
陈砚跨上船舷。
他的身影在晃动的海面上拉得很长。
圣马可钟楼的钟声敲响。
一下。
两下。
陈砚背对著广阔的海面。
他伸出右手,做了一个抓取的动作。
像是要把这片名利场彻底攥在掌心。
船身震动。
白色的浪花在船尾炸开。
陈砚的身影消失在晨雾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