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號放映厅的厚重木门被警察推开,门轴转动的嘎吱声刺进耳膜。
马可站在第一排过道,黑色的西装袖口沾著几点醒目的黄色纸屑,那是被暴力撕开的封条残骸。
陆海明的脚从一卷散落的胶片上挪开。
皮鞋底在赛璐珞材质上碾过,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陈,底片库的监控拍到了亨利的人。”
马可的声音很沉,他把那截断裂的封条拍在椅背上。
“有人想用这箱所谓的『九一年作品』,换走《雷鸣》的主拷贝。”
两名义大利警察在门口站定,手按在腰间的枪套上,挡住了所有的出口。
陆海明拎著银色皮箱的手指紧了紧。
他重新站直身体,整理了一下温莎结,脸上维持著那股惯有的平静。
“马可先生,您可能误会了。”
陆海明把皮箱横放在第一排的转椅上,手指在金属锁扣上拨动。
“我出现在这里,是为了协助组委会清理害群之马。这箱底片,才是歷史的真相。”
“啪”的一声。
皮箱弹开。
六卷未洗印的底片整齐码放,侧面的边缘处清晰贴著1991年的柯达生產批次標籤,红色的字跡经过了人工做旧,透著股歷史的霉味。
“陈导演刚才说这是模型。”
陆海明侧过头,盯著从黑暗中走出来的陈砚。
“但我手里的收据、海关批文,甚至这批底片的生產序列號,全都能在1991年的档案库里对上。陈导演,你打算怎么解释你的作品出现在九年前的箱子里?”
陈砚停下脚步。
他站在距离陆海明三步远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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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先生,为了凑齐这三点三公里的旧胶片,你確实费了不少心思。”
陈砚伸手,从皮箱里拈起一截胶片的末端。
他的指甲擦过胶片边缘,发出的声音很轻。
他没有理会陆海明,而是看向了马可。
“马可先生。委员会的技术实验室里,应该备著精密螺旋测微仪。”
马可眉头拧成一团。
“你怀疑胶片的厚度?”
“一九九一年的柯达5247系列,是公认的涂布工艺不稳定期。为了保证药膜含银量超標时不脱落,厂方必须加厚片基来支撑。那时候的厚度標准是零点一七毫米。”
陈砚的指尖在胶片上缓慢摩挲,感受著那种由於化学成分不同带来的触感。
“陆先生箱子里的这些东西,片基厚度只有零点一五毫米。这是二零零零年之后才有的新工艺。换句话说,这是一箱贴著九一年標籤的『早產儿』。”
陈砚手一松。
胶片抽打在皮箱金属边缘,声音生硬。
陆海明的脸色沉了下去。
“这种物理误差不说明问题。威尼斯的海边湿度大,存放环境可能导致脱水缩水。”
“脱水如果能让物理厚度缩掉百分之十,这底片在放映机上转三圈就会碎成粉末。”
陈砚打断了他的话。
他越过陆海明,径直走向放映室的操作台。
他按下了操作面板上的绿色按钮。
“马可先生,请看银幕。”
光束重新投射。
画面定格在那座雨中的摩天大楼上,建筑外墙的玻璃幕墙在雨夜中闪著冷光。
“看这里。”
陈砚的手指点在画面边缘的一处阴影。
那是由於后期数字剪辑导致的逻辑漏洞。
在建筑最顶端的一根避雷针位置,有一道极细的、隱约发绿的边缘。
“那是数字抠像没处理乾净的溢色。一九九一年的洗印工艺,只能通过化学药水进行色温调节,它是绝对拍不出这种只有数字建模才会出现的、偏离地平线零点三度的垂直偏色的。”
马可大步走到银幕下。
这位在电影圈浸淫了四十年的泰斗眯起眼,死死盯著那道绿色的轮廓。
他从兜里掏出一把微型放大镜,凑到了画面前。
空气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这是数字偽造。”
马可转过身,声音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
“陆先生。在威尼斯电影节,偽造参赛物证、干扰评审进度是重罪。你在褻瀆这座城市的荣誉。”
陆海明的呼吸变得杂乱。
他看著周围逐渐逼近的义大利警察,右手下意识地伸向西装內兜。
“陈砚,你以为这就结束了?”
陆海明往前跨了一步,压低声音在陈砚耳边说话。
“你的所有档案都在我手里。你在燕京那些见不得人的烂事,只要我动动手指,你这辈子都別想在国內拿奖。那个在垃圾堆里喝死的未来,只有我能救你。”
陈砚站在原地,一步也没退。
他闻到了陆海明身上那股混杂著菸草和冷汗的味道。
“那个未来,刚才已经被碎纸机吞了。”
陈砚的声音很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陆海明,你迷信资本。但我,只信镜头。”
“镜头从来不骗人,只有人才会骗人。”
陈砚从兜里摸出一枚一分钱的硬幣,顺手塞进了陆海明的西装口袋里。
“收好这点钱,算是我给你的遣送费。”
马可挥了一下手。
两名警察立刻上前,一人一边扣住了陆海明的肩膀。
皮箱在挣扎中掉在地毯上,盖子翻开。
里面的胶片卷滚了出来,在地板上摊开一大片黑色的、杂乱的条状物。
陆海明被警察拖向门口。
他始终回著头,盯著陈砚,嘴里反覆念叨著一个年份。
“二零二五……不可能……二零二五……”
门重新合拢,將陆海明的咒骂挡在了外面。
三號放映厅恢復了最初的安静。
陈砚回到放映机旁,关掉了光源。
银幕上的高楼大厦瞬间消失,整个影厅陷入了一片冷硬的黑暗。
只有苏晚推门而入的脚步声。
她的高跟鞋在地板上敲出急促的频率,每一声都显得格外清晰。
苏晚走到陈砚身边,递过来一叠带著温度的法兰克福公证书。
“陈导。吴刚在后门的排水渠抓到了亨利。”
苏晚的额头上满是汗水,黑色的正装被雨淋透了。
“亨利全招了。陆海明在津门找人做的数字转磁,甚至还动用了他在建筑公司的洗钱帐目。这是刚传过来的审计复印件。”
陈砚接过公证书。
马可走到两人面前,有些颓然地坐在椅子上。
“陈。针对《雷鸣》的封锁会立刻撤销。”
马可看著那些散落在地的假胶片。
“明早八点,你的首映礼会照常进行。但你需要在映前给媒体一个交代,解释那些未来建筑的来源。”
“我不需要解释。”
陈砚看向前方那块巨大的幕布。
“明天早上,我会让这块屏幕替我说话。”
陈砚侧过头,对苏晚吩咐。
“联繫文森特。让他重新发通告。”
“题目就叫——《雷鸣》:请所有人,见证真正的未来。”
他的手搭在放映机的金属机身上。
外壳是冷的。
此时,影厅外的雨声突然转急。
一道亮光穿透高处的通气窗,在墙上划出一道裂痕。
紧接著,雷声滚过头顶。
震得整座大宫都在微微颤动。
陈砚拿过剪刀,乾脆利落地剪断了那一截带有摩尔纹的胶片。
丟进垃圾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