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砚跨过满地乱卷的胶片。
拿剪刀的男人正要低头,手里的剪刀尖端压在片头上。
“卢卡先生,让他停手。”
陈砚盯著那个穿旧夹克的背影。
卢卡从阴影里走出来,站在陈砚侧前方。
“片子出问题了,这是规矩。技术员在清理报废底片。”
张远在陈砚身后大步衝上台阶。
“清理个屁!这根本不是我们的拷贝,你们敢偷梁换影?”
张远抓向那个男人的肩膀。
卢卡侧步挡住张远,手臂横推。
“这里是放映室。在技术核验清楚之前,外人不准触碰机器。”
陈砚抬手,按住张远的拳头。
“放映员,低头看看你脚下的片基。”
那个背著身的男人没动。
陈砚往前走了一步。
皮鞋踩在胶片上,发出乾涩的脆响。
“三十五毫米负片,柯达5246。我们的拷贝是在上海洗印厂出的,採用了垂直显影工艺。”
陈砚指著从放映机进片口垂下来的一截胶片。
“这卷片的底色偏绿。片基边缘有长达五厘米的横向划痕。”
他转头看向卢卡。
“这是臥式冲洗机才有的划伤。”
“这不是《雷鸣》,也不是那捲母带。”
卢卡眼角肌肉颤动。
他看向放映口正下方的光路。
“由於刚才大厅供电波动,可能导致掛片位置偏移。”
“我们正在核对片盒编號。”
陈砚冷笑。
他从怀里掏出那捲胶捲,拉出一截样片。
“片头六码处,第四个孔眼边缘有手工补胶的痕跡。这是为了增加咬合力。”
“现在掛在机子上的这卷,孔眼极其平整,是全新的洗印件。”
门口传来两声短促的掌声。
亨利靠在门框上。
他手里捏著一个没点燃的菸斗,目光落在陈砚脸上。
“陈导演。看来艺术家和技术员之间產生了一点小小的误会。”
“也许是你带来的两套拷贝里,不小心混进了早年的练手作?”
“毕竟年轻人总爱把情怀和职业弄混。这对竞赛评分可不是什么好消息。”
亨利往前走了两步。
他的皮鞋底敲打地砖,声音频率很稳。
“评审团已经在前排坐了五分钟。如果试映延迟超过十五分钟,按照规矩,你的评分权重会下降百分之二十。”
“我要是你,就赶紧让这位勤快的放映员把机器修好,哪怕画面难看点。”
苏晚走上台阶。
她手里抓著三个牛皮纸文件夹,文件边缘露出一截蓝色签章。
“亨利先生。既然谈到规矩,那就谈谈交接清单。”
苏晚把其中一份文件夹拍在卢卡怀里。
“这是昨晚八点三十四分,仓库管理处签发的接收回执。”
“回执编號wb-092。標註入库拷贝为两套,铅封编號分別是sh-001和sh-002。”
苏晚翻开第二页,指尖压在签名处。
“上面没有『old city rain』字样。也没有任何关於第三卷胶片的入库记录。”
“卢卡主管。如果在五分钟內,你不能把那捲带著sh-001铅封的原始拷贝找出来,那我们就得换个地方说话了。”
卢卡低头看文件。
他没说话,呼吸频率开始变快。
“仓库很大,可能存在搬运失误。”
陈砚没等卢卡说完。
他拿出海鸥相机,翻到昨晚拍摄的铅封特写。
相机屏幕上。
铅封处的磨砂標籤边缘,有一处细微的折角。
陈砚指著旁边铝合金箱子上的新標籤。
“昨晚封条还在。现在这卷上面的標籤,连摺痕都没有。”
“你们剪开了我的铅封,把废片塞了进去。”
“卢卡先生。在威尼斯毁坏竞赛拷贝,不仅是技术事故,更是刑事犯罪。”
亨利的表情僵住。
他不再摆弄那个菸斗,眼神扫向那个拿剪刀的男人。
拿剪刀的男人身体缩了一下。
他放下剪刀,试图往后门溜。
放映室后门被撞开。
吴刚反锁住后门。
他左手卡住一个穿蓝色工装的搬运工的后颈,右手举起一张红色的纸片。
“陈导。在消防栓后面翻出来的。”
那是《雷鸣》原始拷贝的红色封签。
上面清楚地写著洗印日期和“陈砚”的名字。
封签已经被撕烂。
断口处残留著新鲜的浆糊味。
吴刚把那个搬运工往前一推。
搬运工脚下一滑,跪在堆叠的胶片堆里。
“他刚才想往垃圾道里扔。被我截住了。”
吴刚盯著那个男人。
“还有这个。”
吴刚从搬运工兜里掏出一个黑色的金属小盒。
张远一眼认了出来。
那是高强度的退磁器。
“王八蛋!”
张远破口大骂,拳头砸在手心。
“你们想用这玩意儿磁化声带,让全场观眾听噪音?”
卢卡后退了一步。
他转头看向亨利。
亨利已经转身走向大门。
他加快了步子,身影消失在阴影里。
放映室內的灯光突然白亮。
备用电源彻底接通。
“卢卡。”
陈砚指著放映机侧面的备用转盘。
“三分钟。把sh-002备用盘掛上去。”
“如果你做不到,我就带著这些物证去一楼。那里坐著三十个还没离场的国际记者。”
卢卡摘下帽子,抹掉额头的汗。
他转过身。
动作极其利索。
“放映员。撤掉故障卷。掛备用盘。”
拿剪刀的男人扔掉剪刀。
他低头操作机器。
片盘在架子上快速旋转。
胶片穿过齿轮和光路,发出规律的摩擦声。
陈砚看了一眼手錶。
七点五十八分。
“苏晚。带吴刚回观眾席。守住后排。”
“张远。盯著光门。如果光柵出问题,立刻拉手动闸。”
陈砚走出放映室。
他站在二楼看台。
俯瞰下方的放映厅。
评审席上一片寂静。
前排的老教授推了推老花镜。
林清秋坐在第四排正中。
她脊背挺得极直。
旗袍的顏色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深沉。
她没回头。
三號厅的大门被重重合上。
“啪。”
所有的壁灯同时熄灭。
放映机射出一道圆柱形的强光。
银幕抖动了一下。
黑底白字。
字体粗獷。
【雷鸣】
第一帧画面弹开。
燕京郊区的荒野。
满地的泥泞中。
林清秋那只苍白的手,从污泥中一点点探出。
指尖沾满黑泥。
每一个指节都在剧烈颤抖。
低沉的雷声通过音箱在厅內炸响。
不是那种合成的音效。
那是真实的、带著电流噪点的闷雷。
评审团中有几个人坐直了身体。
画面切换。
林清秋的侧脸。
她额头的青筋因为憋气而凸起。
眼睛里布满血丝。
没有任何台词。
只有沉重的呼吸声。
那是真正的窒息感。
陈砚靠在二楼扶手上。
他闭上眼。
听著那一下下撞击耳膜的雷鸣。
胶片转动的声音就在脑后。
平稳且有力。
九十分钟的放映时间。
没有人离场。
没有任何嘈杂的谈话。
直到银幕上出现最后一幕。
漫天的暴雨中。
那座坍塌的钟楼废墟。
镜头慢慢拉远。
黑色的底色迅速吞噬画面。
放映厅內陷入绝对的黑暗。
五秒。
十秒。
“啪。”
前排的老教授站起身。
他没有说话。
他拍响了第一下手掌。
隨后。
潮水般的掌声从前排蔓延。
亨利坐在最后排。
他没有鼓掌。
他的脸藏在阴影里。
看不清表情。
陈砚从二楼梯级走下。
苏晚等在出口。
她眼眶微微发红,但嘴角抿得很紧。
“贏了吗?”
她轻声问。
陈砚没回答。
他看向从人群中挤出来的卢卡。
卢卡走得很急。
他的制服扣子扣错了一个。
卢卡停在陈砚面前三步远的地方。
他环顾四周,確保没人注意。
卢卡从兜里掏出一张白色的便签。
他动作很快。
便签塞进陈砚手里。
“陈导演。有人托我交给你。”
陈砚摊开手心。
便签是普通的放映记录纸。
背面写著一行凌乱的钢笔字:
【最后排左侧,今晚九点,带上旧片。】
字跡还没干透。
在纸面上留下一个深蓝色的墨点。
“那个搬运工呢?”
陈砚收起便签。
“跑了。”
卢卡低头盯著自己的脚尖。
“他说家里有急事。没拿工资就走了。”
陈砚看向观眾席。
评审团成员正在鱼贯而出。
有人在低声討论那个泥潭里的特写镜头。
林清秋坐在原处。
吴刚站在她身后,撑著一把黑色的雨伞。
陈砚转过身。
他看向三號厅最后排的那个位置。
最后排左侧。
那个装了感应器的座椅。
此时空无一人。
只剩下一只被遗忘的、黑色的空咖啡杯。
咖啡杯口残留著一抹白色的粉末。
陈砚走过去。
他伸出手。
指尖抹过那个杯沿。
粉末微苦。
带著一种劣质稳定剂的味道。
“去医院。”
陈砚回头对苏晚说。
“今晚九点前。谁也別放进来。”
他走出放映大厅。
外面是圣马可广场的正午。
海风腥湿。
把空气吹得有些黏。
阳光照在陈砚脸上。
他拉了拉风衣领子。
“叮。”
远处的圣马可钟楼。
正午十二点的钟声准时敲响。
陈砚踩过广场的地砖。
那张便签在口袋里。
隨著步履一下下撞击著他的大腿。
他知道。
真正的博弈才刚刚拉开大幕。
那盘本不该出现的《旧城雨声》。
正在威尼斯的某个角落,等著他亲自去剪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