麵包车穿过沪寧高速的收费站,轮胎在潮湿的路面上留下两道黑色的压痕。
陈砚关掉副驾驶的车窗,风声在缝隙中消失。
“直接去厂里。”
陈砚拍了拍放在腿上的电脑包,声音传到驾驶位。
吴刚应了一声,方向盘向右微打,车子转入通往上海製片厂的支路。
苏晚坐在后排,膝盖上架著一台笔记本电脑。
屏光映在她的鼻尖上,透出一层冷白。
她点开一份加密的pdf文件,手指在触控板上滑过。
“文森特回邮件了。”
苏晚的声音在狭窄的车厢里响起。
陈砚没有回头。
“说。”
“他同意预付金到帐,但拒绝在合同里加入欧洲院线的排片保底。”
苏晚合上电脑,手指在包壳上敲击。
“他的理由是华语文艺片在欧洲的市场表现不稳定,院线方不肯签硬性条款。”
陈砚看向窗外,路边的路灯柱飞速后撤。
“那是他在撒谎。”
陈砚拉开拉链,从包里取出一叠列印好的信纸。
“他手里握著法兰克契约(mk2)的三成股份,在巴黎和柏林有至少五十家艺术影院的直接控制权。”
苏晚沉默了两秒。
“他想吃独食?”
“他想等我们在威尼斯拿了奖,再坐地起价卖给二轮发行商。”
陈砚把信纸递向后排。
“重新擬合同。”
“不要现金,只要排片。”
苏晚接过信纸,看著上面手写的条款。
“三地联映?”
“法国三十块银幕,德国二十块,义大利十五块。这是最低底线。”
陈砚转过身,手肘支在椅背上。
“告诉他,如果签不了,四十八小时后,我会把样片发给米拉麦克斯的哈维·韦恩斯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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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晚皱了皱眉。
“那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傢伙。”
“文森特知道哈维的胃口,所以他会签。”
陈砚重新坐稳。
麵包车停在上海製片厂的后门。
铁门上的锈跡在车灯照射下呈现出深褐色。
苏晚推开车门走下车。
林淑芬正站在门廊下抽菸,脚边堆著两个大號的铝合金航空箱。
“陈导演,上海滩的冷气,滋味怎么样?”
林淑芬弹掉菸灰,目光扫过陈砚的脸。
陈砚走下车,没接话,径直走向洗印厂的锅炉房入口。
苏晚拉住林淑芬,两人走进厂区的接待室。
接待室的桌子上放著一部跨国长途电话。
苏晚拨通號码,按下了免提键。
“文森特,我是苏。”
苏晚的英语没有任何波澜,咬字极重。
电话那头传来翻动纸张的声音。
“苏,排片条款是不可能的。那是违反市场规律的。我只能保证在坎城和柏林的交易市场上给你们一个好的摊位。”
文森特的语气带著一种居高临下的劝诫。
苏晚看了一眼正在洗印车间调试药水浓度的陈砚的背影。
“米拉麦克斯的传真已经发到了北电。”
苏晚的声音变低。
“哈维对《雷鸣》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他愿意给全美两百家影院的预排。”
电话那头出现了三秒钟的静默。
“那是哈维的谎言。他只会买断你们的版权,然后放在仓库里发霉。”
文森特反驳。
苏晚打开手提包,取出一份摺叠好的纸。
“那马可·穆勒先生的邮件也是谎言吗?”
苏晚对著电话读出邮件的收件时间。
“威尼斯电影节官方邀请技术审看。文森特,你应该知道这意味著什么。”
“那是最后一个竞赛单元名额。如果你拿不下排片,我们的样片会在一小时后寄往巴黎,但收件人不再是你。”
苏晚说完,手按在掛机键上。
一秒。
两秒。
“法兰克契约有四十二家影院。”
文森特的嗓音变得沙哑,语速变快。
“我可以给你们在巴黎拉丁区的十块银幕,为期两周。这是最高权限。”
“不够。”
苏晚看向站在旁边的林淑芬。
林淑芬眯起眼睛,在纸上写下一个数字:60。
“法国三十块,首周末必须是黄金场次。”
苏晚盯著墙上的掛钟。
“成交。”
文森特吐出一口气。
“把合同发过来。我会让法务部在一个小时內盖章。”
电话掛断。
林淑芬走到苏晚面前,拿过那张写著数字的纸。
“小苏,这招空手套白狼,玩得够狠。”
苏晚收起笔记本电脑,掌心里全是汗水。
“是陈砚教的。他说对付这帮人,只能用更大的狼来嚇唬他们。”
林淑芬拍了拍办公桌。
“我再追加两百万。不入股,只要国內前三场路演的独家操盘权。”
苏晚停下动作。
“林姐,国內的龙標还没下来。”
“陈砚能敲开威尼斯的大门,那堵墙就拦不住他。”
林淑芬从包里取出一叠银行本票,按在桌子上。
“这笔钱是宣发备用金。我要让上海所有的媒体,在电影节开幕那天,都看到林清秋那张脸。”
苏晚收起本票。
“我去剪辑室。”
剪辑室位於地下一层。
走廊里的日光灯管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陈砚坐在一台莫维奥拉剪辑机前,脖子上掛著一截透明的胶片。
张远守在旁边,两只眼睛布满血丝,正拿著剪刀比划。
“砚哥,第十一分钟到第十三分钟。林清秋抓泥的那组特写,裁掉三帧?”
张远问。
陈砚盯著监视器。
画面上,林清秋的手指陷进黑色的淤泥里。
指甲缝里渗出血丝,泥浆呈现出一种粘稠的胶质感。
“不裁。保留那种迟滯感。”
陈砚的手指转动旋钮。
画面一帧帧跳动。
“这会不会太血腥了?欧洲评委能接受这种生理性的压抑吗?”
张远犹豫。
“艺术不是请客吃饭。”
陈砚拿起红色记號笔,在胶片盒上画了一个叉。
“不狠,他们记不住。”
“他们看惯了唯美的东方神韵。我要给他们看东方的骨头。”
胶片在机器齿轮上高速转动,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
苏晚推开门走进来,把一份刚刚列印出来的传真件放在陈砚的手边。
那是文森特签署的欧洲排片协议复本。
上面清晰地印著法、德、意三国的艺术院线分布表。
陈砚扫了一眼,指尖在名单顶端滑过。
“把林清秋的名字,放在海外版海报的第一行。”
陈砚头也不抬。
苏晚点点头。
“林姐追了两百万,她想要路演权。”
“给她。”
陈砚把剪掉的一截废片扔进篓子里。
“告诉林清秋。別在医院躺著了。去买几身旗袍,要把脊柱撑直的那种。”
苏晚看著陈砚的侧脸,他的瞳孔里倒映著剪辑机那束幽微的白光。
“陈砚,沈从周那边……”
“他现在应该正在给威尼斯组委会打听消息。”
陈砚关掉剪辑机,室內瞬间陷入黑暗。
“但他不知道。马可·穆勒是我前世合作过的老朋友。这一次,我给他的不是投名状,是救命药。”
陈砚走出剪辑室,手心里攥著最后定稿的胶片盘。
吴刚等在电梯口。
“走吧。去码头。法方的专人已经在那等著了。”
三个人走出厂区大楼。
上海的凌晨,雾气很重,能见度不足十米。
麵包车发动。
路过製片厂传达室时,一名穿著制服的保安从岗亭里探出头。
“北电的陈导演在吗?”
保安挥了挥手里一个牛皮纸袋。
吴刚踩下剎车。
陈砚降下车窗。
保安跑过来,把信封递进车窗。
“刚才有个送外卖的搁在门口。说是给陈导演的。没署名,就说是以前北电的老照片。”
陈砚接过信封。
纸袋很厚,沉甸甸的。
陈砚拆开封口,里面滑出一叠泛黄的档案页。
最上面的一张,是林清秋十年前在舞团的考勤表。
而夹在中间的,是一份印著“林清秋经纪人——魏成”名字的私人诊疗记录。
日期是:1991年。
陈砚的手指猛然停住。
档案页的边缘有一块深色的污渍。
他翻开最后一页。
一行用红色原子笔手写的字跡,凌乱地铺在纸面上:
“神坛下的白骨,你见过吗?”
陈砚把纸页塞回信封,转头看向漆黑的后座。
苏晚正靠在椅背上假寐。
他把信封按在怀里,目光透过前挡风玻璃,看向雾气瀰漫的街道。
“吴哥,开车。加速。”
陈砚的声音很轻,每一个字都像被雾水打湿了。
麵包车在雾气中消失。
传达室的保安缩回岗亭,关上了窗户。
远处的外滩,海关钟楼发出沉闷的轰鸣。
三点整。
陈砚从怀里再次掏出那份档案,指甲在魏成的名字上划过。
那是一道深深的刻痕。
他看向倒车镜。
一辆黑色的轿车在雾气边缘亮起两个暗红色的光点。
车子在五米外紧紧跟隨著。
陈砚没说话。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没点火。
只是放在鼻尖闻了闻。
“鱼咬鉤了。”
他轻声念了一句。
定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