菸头在半空横著划过,灰落在陈砚鞋面上,留下一抹脏白的印子。
冷库內的铜钟还斜在泥坑里,钟口歪向东南方,外壁裂出的纹路像几条狰狞的蜈蚣。
张远抱著两只金属片盒从碎木堆里钻出来,棉袄被木刺颳得露出了絮子,肩上掛著一截断掉的绝缘胶带。
他走得极慢,每一步都踩得实实的,像是怀里抱著的是易碎的瓷器。
“砚哥,a机全卷保住了,b机只剩半卷,c机进了泥水。”
陈砚伸手去接。
张远往怀里收了收,没给。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泥线,嗓子有些哑:“我抱著,谁碰这玩意儿我跟谁命换命。”
吴刚站在铁门边,那根一米多长的起锚撬棍斜搭在肩头,金属尖端在地上划出一道浅痕。
“外面有两拨人,说是厂区保卫,想进来检查消防。”
吴刚朝外歪了歪头,“脸生,不像这片儿的。”
“看证件了吗?”
陈砚拍掉鞋上的菸灰。
“拿不出来,被我顶回去了。”
“老梁,带四个人去后门。”
陈砚看向正在收捡泥样的梁启年,“谁往里探头,先按住手,再问名字。”
梁启年拎著旧帆布包起身,袋子里装著装好的泥样和碎砖。
他点了点头,话不多,带著人猫腰钻进了钟楼残骸后的暗影里。
苏晚拿著帐本走过来,笔尖在指缝间机械地转动,指甲盖上沾了块干硬的泥点。
“清点完了。钟楼全毁,灯架报废六组。香港器材那边,押金肯定回不来,尾款还差四十七万。”
她看著陈砚,语气没起伏,“这一撞,把半部戏的预算撞进泥里了。”
陈砚盯著那两个片盒:“底片必须先走。”
“我来想钱。”
苏晚把帐本合拢,“林姐那边还有几笔短拆,我能谈下来。”
“別找你家里。”
“我不傻。”
苏晚转过身,背对著眾人拨通了电话。
陈砚听不清她在说什么,只看到她被冻得发青的手指在帐本边缘死死抠著,抠出了一道白色的摺痕。
此时,担架抬到了近前。
林清秋躺在上面,那件深灰色的粗布长裙被泥水浸成了重墨色,像铁一样裹在她腿上。
氧气面罩在担架边晃荡,她伸手推开,看向陈砚。
陈砚蹲下,没说话。
“那条……能用吗?”
林清秋的嘴唇在抖,脸上的灰粉被泪水衝出了两条沟壑。
张远在旁边听得鼻子一酸,低头骂了一句脏话。
陈砚把冰凉的金属片盒放在担架边,让她能感觉到胶片的存在。
“能进影史。”
陈砚说。
林清秋的手指在盒盖上虚弱地敲了两下,像是完成了某种仪式。
她闭上眼,任由医护人员將她抬上麵包车。
“燕京还有谁敢洗这卷底片?”
张远看著陈砚,眼神里带著一丝惶恐,“第一厂拒了,別的厂怕是早收到了信儿。”
“去第二洗印厂。”
陈砚起身,拉开车门。
麵包车发动时,排气管喷出一股浓烟,迅速消失在荒原里。
燕京第二洗印厂。
大门开著半扇,值班室的玻璃上贴著四个大字:设备检修。
厂区內寂静得异常,往日里药水泵的轰鸣声停了,只有几只麻雀在空旷的操场上蹦躂。
张远抱著片盒跳下车,直接冲向门岗。
保安正拿著搪瓷杯喝水,眼皮抬都没抬。
“北电实验项目,送洗样片。”
陈砚將严怀忠签发的文件隔著窗户递过去。
保安放下杯子,指了指玻璃上的白纸:“检修,不接活。”
“药水车还在这儿停著,检修哪门子线?”
苏晚走上一步,指著办公楼门口那辆掛著油布的大卡车。
“我就看门的,別问我。”
保安关上了一半窗户。
张远伸手按住窗框,力道大得指节打滑:“让李开平出来!我刚才看见他在二楼抽菸了!”
陈砚伸手按在张远肩上,声音平和:“退后,看好片盒。”
张远喘著粗气往后退,怀里的片盒被他搂得死死的。
办公楼门口走出一个穿灰色套装的女人,约莫三十多岁,高跟鞋敲在水泥地上咯咯作响。
她停在三米外,递出一个没有台头的文件袋。
“陈导演,李厂长身体不舒服,不见客。”
马秘书把档案袋放在窗台上,“他让我带个话,厂里也有难处。”
苏晚拆开袋子,里面只有一张空白的收据纸,中间写著一行原子笔字:
【谁洗《雷鸣》,谁停药水。】
字跡凌乱,像是匆忙写就。
“谁停你们的药水?”
陈砚看向马秘书。
“我不方便说。”
马秘书低头避开目光,“陈导演,您也別在燕京试了。上海那边递了名单,谁接您的片子,谁就从明年的影材採购名单里除名。这厂里八十多號人要吃饭,没药水,机器就是一堆废铁。”
陈砚抬头看向二楼。
窗帘合拢了一半,后面有个模糊的人影,烟雾从缝隙里渗出来,迅速被风吹散。
“李厂长,这就是您的態度?”
陈砚喊了一声。
二楼的窗户推开一道缝,李开平的声音带著重感冒似的沙哑:“陈砚,走吧。我洗过没龙標的黑片,也洗过禁片,那时候大不了也就是挨个处分。现在不行了,人家捏著我的喉咙,我不能拿全厂人的工资陪你赌。”
他说完,一截菸灰从窗台掉落,跌在地上碎成了粉末。
门岗外,两辆掛著沪牌的黑色奥迪一直没熄火。
后排玻璃贴著防弹膜,黑沉沉的一片,像两双盯著猎物的眼睛。
张远盯著那车牌,咬牙切齿:“沪a 73k21……砚哥,我去把他们胎放了。”
“上车。”
陈砚转过身,没看那两辆奥迪一眼。
“就这么走了?”
“样片不能在太阳底下晒著。他们要的就是你砸门,然后借治安的名义扣了底片。”
麵包车缓缓后退。
陈砚坐在驾驶位,手搭在方向盘上,手机在兜里剧烈震动。
翻开,屏幕上跳出一行字。
【想洗片,来上海。跪著来。】
苏晚在旁边看清了简讯,脸色瞬间沉了下去,指尖不自觉地抓紧了帐本。
张远从后排探头,呼吸粗重:“谁发的?”
陈砚没回答,按下了回拨。
电话通了,对面没有人说话,只有一种类似潮汐般的电子噪音。
陈砚把车窗全部降下,冷风灌进车厢,吹乱了他的头髮。
他看著后视镜里那两辆一直尾隨的黑色奥迪,对著话筒平静地开口。
“转告沈从周。”
麵包车碾过厂门口的减速带,发出一声闷响。
“我来上海。”
电话断开,陈砚將手机扔进中控台,掛挡,加速。
后方,两辆奥迪也隨之调头,像两道粘稠的影子,死死咬在麵包车后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