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强制拆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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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强制拆迁

    陈砚的手指缓缓按下了录製键。
    取景器里,那块刻著“还债”二字的青砖彻底没入灰色的泥浆,被振捣棒震出的气泡逐一破裂。
    “卡。”
    陈砚直起腰,关掉监视器电源。
    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浓雾在老厂街的瓦垄间缓缓移动。
    吴刚领著那些满身泥灰的师傅,正围著火桶取暖,火星在冷空气里跳动。
    “陈儿,吃口热的。”
    张远递过来半个硬得像石头的馒头。
    陈砚接过馒头,没吃,视线看向巷子尽头。
    三辆漆著白漆、顶上架著警示灯的行政执法车切开晨雾,轮胎咬碎地面的干土块,拖出刺耳的长音。
    车门打开,十几个穿著深蓝色制服的男人跳下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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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领头的男人约莫四十出头,剔著平头,手里攥著一个公文包。
    他快步走到工地的警戒线前,脚下的皮鞋擦著黑泥。
    “谁是负责人?”
    男人的声音很大,带著明显的粗糲感。
    陈砚把馒头塞进兜里,从脚手架上跳下来。
    “我是。”
    男人上下打量陈砚一眼,从包里抽出一张盖著红章的文件。
    “我是区城管执法大队的孙建国。有人举报你们违规存放危险化学品,且施工手续涉嫌造假。”
    他把文件拍在旁边的木製围挡上。
    “接上级指令,立刻推平钟楼框架,消除安全隱患。”
    男人朝身后招手。
    两辆黄色的推土机轰鸣著从白车后方驶出,铲斗升起。
    吴刚猛地站起来,挡在推土机前面。
    “孙大队,手续是梁所长亲自办的,这儿是临时基地。”
    孙建国没看吴刚,眼睛盯著陈砚。
    “梁启年管的是治安,管不了规划和安监。这文件是区里连夜批的,盖了红头。陈导演,配合点,別让我们难办。”
    陈砚走到孙建国面前,伸出手。
    “我看看文件。”
    孙建国冷哼一声,没鬆手。
    “看仔细了,这是限期拆除令。现在就是最后期限。”
    苏晚从简易房里跑出来,脸上的潮红还没退去,手里攥著一叠证件。
    “这是文化局的批文,还有剧组的备案证明。”
    孙建国拨开苏晚的手,没看那些纸。
    “这些没用。危险品存放这一条,就能让你们这儿直接推平。”
    他转过身,对推土机驾驶员做了个前进的手势。
    “陈导演,別逼我们动粗。”
    陈砚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袋,抽出一份蓝色的合同文本。
    “孙大队,动推土机之前,建议你先看看这个。”
    孙建国瞥了一眼封面上的法文。
    “少拿外国字唬我。”
    “这是wildbunch影业与长片《雷鸣》签订的国际合作联合製片协议。”
    陈砚把协议翻到最后一页。
    “这里明確標註,老厂街107號工地的所有建筑构件、实验器材及艺术资產,均属於法方投资份额。折合美金一百五十万。”
    孙建国愣了一下。
    “什么法方资產?这儿是津门的地。”
    “地是租的,但这楼,是外资。”
    陈砚从包里又取出一封信。
    “这是坎城电影节组委会签发的艺术交流支持函,副本已经发到了你们外办。”
    他往前跨了一步,盯著孙建国的眼睛。
    “你现在推掉的一根木头,在法律层面上,是毁坏国际合作方的文化资產。”
    孙建国咬了咬牙。
    “这又是哪一出?陆总说你们这就是草台班子。”
    “陆海明告诉你这些了吗?”
    陈砚回头看向张远。
    “老张,开机。”
    张远迅速把那台沉重的电影级摄影机扛在肩上。
    镜头旋转,对准了孙建国的脸。
    “你干什么?把机器关了!”
    孙建国下意识用包遮住脸。
    “別紧张,孙大队。”
    陈砚的声音很平静。
    “这段影像,明早会出现在《电影手册》和欧洲主流媒体的艺术版块。標题我都想好了。”
    他指了指那两辆推土机。
    “《东方艺术復兴的阻断者:记一次针对国际合作项目的野蛮强拆》。”
    孙建国的汗顺著鬢角往下淌。
    他在这个位子上干了十年,没见过这种玩法。
    推土机的轰鸣声有些刺耳,驾驶员缩在驾驶舱里,不知所措。
    “陈导演,你这属於恶意詆毁政府部门工作。”
    孙建国的话已经有些底气不足。
    “我只是在如实记录。”
    陈砚拍了拍摄影机的底座。
    “这一秒的画面,价值五万美金。你要是想上头条,我们可以多拍一会儿。”
    孙建国退后两步,回头看了看那三辆白色的执法车。
    他掏出手机,走到旁边拨通了一个號码。
    五分钟后。
    孙建国走回来,脸色灰败地收起文件。
    “带上你们的证件,去区里重新核实。今天先不拆,但你们不许开工。”
    他挥了挥手。
    “收队!”
    白车和推土机在一片灰尘中狼狈撤离。
    吴刚重重地吐了一口唾沫。
    “陈导演,这洋鬼子的名头真好使。”
    “名头只能挡住苍蝇,挡不住蛇。”
    陈砚把协议收好。
    苏晚还没鬆口气,视线却被巷子口一个红色的身影吸引住了。
    周蔓穿著一件红色的羊绒大衣,脚踩著细高跟鞋,从晨雾中走出来。
    她手里拎著一个银色的公文箱。
    陈砚停下动作,看著她走到跟前。
    “陈导演,国际公关这一招玩得漂亮。”
    周蔓在工地门口站定,没进泥地。
    “但陆总让我带句话。拍电影需要钱,但还债也得要钱。”
    她打开公文箱,从里面取出一份发黄的旧纸。
    苏晚看到那份纸的瞬间,脸色变得比早上的雾还要白。
    “苏小姐,你父亲在1998年签下的那笔债务,利滚利,现在是两百三十万。”
    周蔓晃了晃手里的原件。
    “清偿证明的原件在我们这儿。只要陆总一个电话,法院的查封令明天就能送到你家。”
    她把纸收回去。
    “陈导演,你是保你的钟楼,还是保你未婚妻的家?”
    陈砚看著那张纸,没说话。
    苏晚的手死死抓著陈砚的衣袖,指尖掐进了布料。
    周蔓合上公文箱。
    “明晚八点,天盛大酒店。陆总在顶层等你吃个便饭。”
    她转身走向那辆停在远处、通体漆黑的奥迪a8。
    陈砚低下头。
    苏晚的手还在颤抖。
    “陈儿,不能去。”
    张远走过来。
    “他这是鸿门宴。”
    陈砚看著泥浆里那个还没凝固的水泥缝隙。
    那一叠秘密帐目的纸条,已经被彻底压在了一百五十万美金的水泥下面。
    “去。”
    陈砚转过身,看向还没完工的钟楼。
    “他想让我还债。我也正好想问问,他欠的那些命,什么时候还。”
    夕阳余暉洒下。
    钟楼的倒影拉得极长,像是一根巨大的指针,指向老厂街的深处。
    苏晚蹲在地上,捂著脸,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
    陈砚从包里翻出一张湿透的胶片,在手心里反覆揉搓。
    远处。
    梁启年的身影出现在路口。
    他手里捏著一把生锈的钥匙,眼神越过眾人,落在那个代表祭坛的钟楼基座上。
    一辆黑色的轿车在巷口熄了火。
    车窗降下,一张满是褶皱的脸露出来。
    那是刘老板。
    “陈导,水泥还拉吗?”
    陈砚站直身体。
    “拉。把剩下的份额全部倒进去。”
    “哪怕是把这块地填平了,我也要让这儿长出雷来。”
    深夜。
    天盛大酒店。
    陈砚站在旋转门前。
    他手里没有拿任何资料,只在兜里揣著那把剪断电缆的钳子。
    “叮。”
    电梯停在三十二层。
    陆海明背对著门口,正看著脚下如星海般的津门夜景。
    “来了?”
    陈砚走过去,拉开椅子,重重地坐下。
    桌上摆著一盘还在渗血的顶级牛排。
    “陆总,咱们谈谈,关於两百三十万,和一条人命的事。”
    陈砚把手伸进怀里。
    陆海明的身体微微绷直。
    陈砚掏出的却是一卷残缺的底片,直接拍在了餐盘边缘。
    “这齣戏,该收尾了。”
    定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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