钢管在水泥地上拖行,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领头的汉子歪戴著头盔,右手里拎著一根缠了黑色胶带的空心铁管。
摩托车围成一个半圆,大灯全部调成远光,把工地的木质框架照得惨白。
“陈导演,地皮的事没谈拢,这楼怕是盖不成了。”
汉子把铁管扛在肩上,步子跨得很大。
陈砚坐在监视器后的摺叠椅上,右手调整著焦段旋钮。
他没抬头,视线停在监视屏的黑白画面里。
“老张,灯位再往左移两米。”
张远站在两层高的脚手架上,伸手拍开灯架的锁扣。
“陈儿,人都要骑脸了。”
“调光。”
陈砚吐出两个字。
吴刚从阴影里走出来,手里攥著个沾了泥的对讲机。
他没拿武器,只穿著那件洗得发白的工作服。
后排那十几个杀鱼的、蹬三轮的师傅,各自散在阴影里。
“吴师傅,陆总说了,今天拆一根梁,给五百。”
拎铁管的汉子啐了一口唾沫。
“弟兄们,动手!”
摩托车的轰鸣声骤然拔高。
轮胎在黑泥里空转,甩出大片烂泥。
“亮灯。”
陈砚按下对讲机的通话键。
四组三千瓦的高色温电影灯瞬间开启。
白光垂直切入场间。
原本灰暗的工地瞬间变成一片炽白的盲区。
冲在最前面的汉子眼睛被白光直接贯穿,手里的铁管下意识遮在眉骨上。
摩托车晃了一下,车头撞在还没加固的木柱上。
“卸了。”
吴刚低吼一声。
他侧过身子,避开正面的光束,左手扣住领头汉子的手腕。
右手撑地,身体重量压在大腿根部的旧伤上。
脚尖勾住摩托车的撑架,猛地向后一拽。
汉子连人带车倒在泥地里。
铁管磕在水泥桩上,闷响一声,弹飞进旁边的水沟。
暗影里闪出几个黑影。
老傅们手里拿著长短不一的扎带和胶带。
他们不打人。
两三个人一组,把摔在地上的汉子死死按住。
胶带在头盔和手脚上绕了几圈。
动作很快,没有一句多余的废话。
就像在码头上綑扎刚卸下的货物。
剩下几个骑摩托的还没看清状况,长棍已经捅进了前轮轮轂。
链条崩断,火星在黑暗中跳动。
不到三分钟。
地上躺了六个像蚕蛹一样的汉子。
剩下的人勒转车头,顾不上同伴,往老厂街口逃窜。
陈砚从监视器后站起来。
他走到吴刚身边,指著地上的汉子。
“力道散了。”
吴刚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喘著粗气。
“陈导演,这帮小崽子没见过这场面,嚇住了。”
“我是说你们。”
陈砚低头看著摔在地上的铁管。
“动作太拖沓,像是在纠缠。电影里我要的是压制。”
他蹲下身,捡起铁管,在手里掂了掂重量。
“这不是斗殴,吴师傅。”
“这是杀人。或者说,这是陆海明二十年前杀人的復刻。”
吴刚愣了一下。
他看著陈砚那张年轻得有些过分的脸。
那一瞬间,他觉得对方眼睛里的东西比身后的白光还要烫人。
“明白了,下次加重手脚。”
陈砚把铁管递给张远。
“道具收好。下次他们再来,就用法租界巡捕房的剧照发通稿。”
工地南边的简易房里,亮著一盏昏黄的白炽灯。
苏晚坐在写字檯后面。
桌上整齐地码著五捆蓝灰色的百元大钞。
这种刚发行没多久的钞票带著一股特殊的油墨味。
吴刚领著十几个师傅走进来。
大家的袖口都沾了泥,有人指甲盖被掀掉了一半,正往外渗血。
“陈导说,今晚是试镜,辛苦各位。”
苏晚站起身。
她拿出一叠拆好的信封,每个里面塞了五张百元钞。
“这是今天的夜戏补贴,每人五百。”
师傅们没动。
在2000年的津门,五百块是很多人大半个月的工资。
他们原本以为只是帮吴刚这个老伙计打个群架。
“拿著。”
吴刚伸手取过第一个信封。
“陆海明当年把咱们赶出来的时候,给的是遣散费。”
他把信封拍在手心里。
“陈导演给的,是工钱。”
师傅们依次走过去。
布满老茧的手接过信封,有人下意识在身上蹭了蹭泥,才揣进內兜。
苏晚看著这群沉默的中年人。
他们眼神里的某种死寂正在一点点鬆动。
“药膏在旁边脸盆里,自己抹。”
苏晚交代完,重新坐下,在帐本上重重划掉一笔开支。
这一万五百美金换来的现金,正在飞快缩减。
陈砚推门走进来。
他走到苏晚身后,看了一眼帐本。
“不够了?”
“wildbunch的那笔钱还在路上,目前用的是咱们的存项。”
苏晚低声说,“津门这边的材料商开始涨价了。水泥和木料,一天一个价。”
陈砚看向窗外那座黑黢黢的钟楼框架。
“陆海明在切我们的补给线。”
他把严怀忠给的名片放在桌上。
“去联络梁启年,让他把老厂街的治安包干区划到工地里。”
“他会答应吗?”
“告诉他,今晚我们抓了六个『入室抢劫』的通缉嫌犯。”
陈砚推开窗户,风把碎冰渣子吹进屋。
“证物齐全,口供我们已经『帮』他录好了。”
老厂街口。
黑色桑塔纳的尾灯在浓雾中闪烁。
王买办坐在后排,手里握著正在发烫的诺基亚。
“陆总,事儿办砸了。”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
王买办擦了擦额头的汗,语速加快。
“他那个工地上全是以前武行里的老帮菜。这帮人不要命,还带了电影灯晃人。”
“我们的兄弟被扣下了六个。”
陆海明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很轻,像是在读一份公文。
“六个人,关不长。但钟楼如果盖起来,你就得进去长住了。”
王买办手抖了一下。
“我明白,我明白。市局那边……”
“別去市局,那是梁启年的地盘。”
陆海明停顿片刻。
“去查那个女学生。”
“苏晚?”
“她是陈砚的钱兜子。那一百五十万美金在哪个银行,走哪个渠道,查清楚。”
陆海明掛断了电话。
王买办收起手机,对司机吼了一声。
“去招商银行津门分行。”
工地上,灯火重新熄灭。
陈砚坐在塔基的边缘。
张远拎著两瓶燕京啤酒走过来,递给陈砚一瓶。
“陈儿,真要在这儿拍完?”
“不在这里拍完,陆海明睡不著觉,我也睡不著。”
陈砚起开瓶盖,喝了一口。
“老张,底片还有多少?”
“不到五卷。wildbunch要的《雷鸣》样片,至少得拍出第一场大雨。”
张远看向天边。
“但这天儿,乾冷乾冷的,哪来的雨?”
陈砚看著那座钟楼。
“不用等天。梁启年答应帮我调几台洒水车。”
他站起身,拍掉裤子上的灰。
“明天开始,按照我给的图纸,在钟楼里埋药。”
张远一口酒喷了出来。
“真炸啊?”
“不真炸,怎么叫《雷鸣》?”
陈砚盯著脚下的黑土,仿佛能看到二十年前那场崩塌。
“等那笔美金一到帐,我就把这整座楼变成陆海明的骨灰盒。”
黑暗中。
一个穿著旧警服的身影从围墙外走过。
梁启年手里拎著个手电筒。
他在那个埋著妹妹的方位停了三秒。
手电筒的灯光划过一圈。
照亮了陈砚刚刚埋下的第一块砖。
砖上刻著两个模糊的小字:还债。
梁启年关掉手电,重新没入老弄堂的阴影里。
“铃——”
陈砚的手机在兜里震动。
是个陌生的號码。
接通。
“陈导,我是北电教务处的。严副校长被停职审查了。”
对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著一丝惊慌。
“陆海明举报他在《守夜人》的学术经费里违规挪用。”
“审查组明天上午十点进场,要封存你所有的胶片原件。”
陈砚握紧了手机。
“知道了。”
他掛断电话。
看向正在简易房里对著计算器发愁的苏晚。
“老张,车开过来了吗?”
“在后门,怎么了?”
陈砚拎起摄影包。
“不用等明天了。今晚连夜把那场雨戏拍了。”
他快步走向工地的中心。
“苏晚,给吴刚打电话,让所有人回场。”
“我们要抢在天亮之前,把这天捅破。”
洒水车的声音已经在老厂街口轰鸣。
巨大的水柱直衝云霄。
水汽在冬夜的寒风中迅速凝结成雾。
陈砚站在漫天的人造暴雨中。
透过取景器。
他看到那个满身泥泞的凶手,正在黑暗中慢慢现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