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资本软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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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资本软肋

    津门的冬晨,大雾锁城。
    空气里那股子老旧的煤烟味儿,混著砖墙冻裂的生冷气息,直往人骨头缝里钻。
    陈砚没在屋里待著,搬了把瘸腿的破藤椅,就那么大喇喇地堵在单元门口。
    他怀里没抱相机,反倒压著一本厚得掉渣的《土地管理法》,书页边缘还沾著铁锈。
    那张被他反覆摺叠的复印件,在寒风里抖得哗哗作响,像是隨时会碎掉。
    二楼窗户探出陈建国的脑袋,他手里还攥著牙缸子,嘴角一圈白沫子没顾上擦。
    “小砚,外面冷,回屋等!”
    他把嗓门压得很低,“咱不跟他们硬碰硬,等警察!”
    “爸,警察不管合同纠纷。”
    陈砚头都没抬,手指在粗糙的书页上轻轻划过,心里默算著时间。
    从燕京到津门,陆海明的人要是利索,这会儿也该到了。
    果不其然。
    没多大会儿,那辆桑塔纳2000去而復返,屁股后面还跟了辆灰扑扑的破麵包。
    车门一开,昨天那个小赵从副驾上钻了出来。
    他眼底一片乌青,像是宿醉刚醒,又像是被老板骂了个狗血喷头。
    麵包车里跳下来三个壮汉,一水儿的黑棉袄,戳在那儿跟三根铁塔似的。
    有了人撑腰,小赵的步子都大了几分,皮鞋底在水泥地上刺啦一响,站到了陈砚面前。
    “陈同学,够早的啊。”
    小赵瞥了眼陈砚手里的破书,鼻子里不屑地哼了一声。
    “临时抱佛脚?这玩意儿要是能当饭吃,满大街不都是大老板了?”
    他下巴一扬,语气里带著施捨般的傲慢,“合同的事,我们陆总发话了。既然你不上道,那咱就按规矩办。这地方,今天你签也得签,不签也得签!”
    陈砚终於有了动作,却不是站起来。
    他慢悠悠地从兜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简报复印件,那是他在北电图书馆的故纸堆里翻出来的,一份关於去年燕京城南某项目的非公开分析。
    “赵哥是吧?你老板陆海明,这会儿应该在燕京跑海明花园三期的批文吧?”
    陈砚的语气平得像是在问,早点摊儿出摊了没有。
    小赵心里咯噔一下,嘴上却硬撑著。
    “陆总的事,你打听得著吗?”
    “我不光打听,我还知道,”陈砚翻开那本《土地管理法》,用指尖点了点其中一条,“他那三期项目,土地性质去年六月就从住宅用地转成了商业用地。可他卖给拆迁户的预售合同,写的还是七十年大產权。你说,这算不算非法改变土地用途,金额算不算巨大?”
    小赵身后的两个壮汉听不懂什么性质,用途,但他们听懂了非法两个字,后脖颈子莫名有点发凉。
    “你他妈胡说八道什么!”
    小赵的嗓门一下拔高,却明显底气不足,“证据呢?你一个穷学生上哪儿弄证据?”
    陈砚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复印件举起来,在小赵眼前轻轻一晃。
    纸上,一个带海明諮询字样的红头公章印记模糊却清楚。
    这是陈砚上一世,在那场耗费数年的官司里,拼了命才挖出来的铁证。
    现在这份影印本,上面的地块编號和数据,却是陆海明此刻最想销毁的噩梦。
    “证据。另外,我一个在巴黎《电影手册》当记者的朋友,手里有份更详细的英文版。”
    陈砚把纸收回来,慢条斯理地叠好,揣回兜里。
    “陆海明不是想搞文化地產,想去坎城电影节赞助晚宴,往自个儿脸上贴金吗?”
    “你说,要是这节骨眼上,法国媒体突然爆出来,说一个中国新兴的地產大亨是靠坑蒙拐骗发的家,他那张脸,在国际上还掛得住吗?”
    冷汗,顺著小赵的鬢角滑下来,被寒风一激,让他打了个哆嗦。
    他这种替人办脏活的,最怕的不是滚刀肉,而是眼前这种,不仅横,还懂法,更知道你老板怕什么。
    “你想怎么样?”
    小赵的嗓门彻底软了,手抬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三件事。”
    陈砚终於站了起来,身下的藤椅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吱呀。
    “第一,拆迁补偿,按周边商圈最高价,翻倍。”
    “第二,海明諮询,给我爸手写一封道歉信,就说评估师业务不精,算错了帐。”
    “第三,这周之內,钱必须到帐。”
    “翻倍?你抢钱啊!”
    小赵下意识吼了一句。
    “那就让他等著上明年的坎城特刊。”
    陈砚说完,转身就往黑漆漆的楼道里走,一步,两步,没有半点迟疑。
    “等等!”
    小赵急了,三步並作两步追上去,伸手就要去抓陈砚的胳膊。
    陈砚停步,回身。
    他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著小赵。
    那是一种在片场熬过无数个大夜,看过无数次生死后的安稳。
    小赵伸出去的手,就那么悬在半空,硬是没敢再往前递半分。
    “回去告诉陆海明。我叫陈砚,北京电影学院摄影系的。他会记住这个名字的。”
    话音落下,陈砚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单元门后。
    门外,小赵一个人站在浓雾里,像根木桩。
    一个黑棉袄凑过来,瓮声瓮气地问。
    “赵哥,还砸吗?”
    “砸个屁!回公司!”
    ……
    屋里,陈建国几乎是贴在门上听完了全程。
    见陈砚进来,他一把抓住儿子的肩膀,嘴唇都在发抖。
    “就这么走了?”
    “走了。”
    陈砚走到桌边,端起那杯凉透了的白开水,一饮而尽。
    冰冷的液体滑过喉咙,才把刚才那股子交锋后的燥热压下去。
    “小砚,你跟爸说实话,你那纸上,真能让他坐牢?”
    “坐牢不至於。”
    陈砚摇摇头,“但他步子迈得太大,野心也太大,最怕的就是出这种名。爸,咱不害人,拿回咱应得的,给苏叔治病要紧。”
    他把那本两万块的存摺推到陈建国面前。
    “这个您拿著,给苏叔买点好吃的送去。剩下的钱,等陆海明那边吐出来,我直接带苏晚去燕京。”
    陈建国看著存摺,又看看儿子瘦了一圈的脸,长嘆一口气。
    “我这傻儿子,啥时候这么精了?”
    陈砚扯了扯嘴角,没法解释。
    这不是精,是拿命换来的记性。
    下午三点多,陈砚坐在窗边,手里是那台旧诺基亚。
    屏幕一亮,是苏晚的简讯,字很少。
    【小砚,我妈做了炸酱麵,你什么时候回来?】
    陈砚看著那行字,心底某个冰封的角落,终於透进一缕暖意。
    他回。
    【明天一早回。苏晚,胃还疼吗?】
    五分钟后,手机又震了一下。
    【不疼了,就是想你了。】
    与此同时,燕京。
    海明影视传媒的顶层办公室,厚重的窗帘隔绝了所有光线,只有一盏绿荫檯灯散发著幽光。
    陆海明穿著真丝睡袍,捏著电话听筒,整个人陷在巨大的老板椅里。
    “陈砚?”
    他慢慢重复著这个名字,像是在用牙齿细细研磨。
    电话那头,小赵的声音还在发颤,一五一十地匯报著津门发生的一切。
    陆海明没有发火,只是在小赵说完后,沉默了足足半分钟。
    他掛断电话,拿起桌上一块麂皮,开始一遍又一遍地擦拭著一副金丝眼镜。
    那个土地转性的內幕,他自问天衣无缝,怎么会落在一个还没毕业的学生手里?
    “去查。”
    他对著空气说,“把他家祖宗十八代,都给我查清楚。”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陈砚就拎著包下了楼。
    陈建国把他送到胡同口,从兜里掏出一叠用皮筋捆著的零钱,硬往他包里塞。
    “拿著,路上买水喝,到燕京別亏著自己。”
    “爸,海明的人再来,道歉信不给,字別签。”
    陈砚没推辞,钱带著父亲手心的温度。
    “知道,爸又不傻,这回底气足著呢!”
    陈建国拍著胸脯,笑得憨厚。
    开往燕京的长途大巴,车厢里一股子泡麵和汗脚混合的怪味。
    陈砚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身一晃,刚要启动,兜里的手机突然疯狂震动起来。
    一个陌生的燕京號码。
    他按了接听。
    “喂,是陈砚同学吗?”
    电话那头是个略显苍老的声音,带著公事公办的严肃,“我是系办公室的严怀忠老师。”
    “你送去参赛的那部短片,皮埃尔先生那边刚刚给了反馈。”
    “坎城的评委,想现在立刻跟你本人通个话。你现在在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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