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耕来了，
李錚的车开到杨家沟的时候，田埂上已经站满了人。
远看过去，北面那片新扩的六百亩地里全是人影，弯著腰的、推小车的、扛著苗子走的，一片一片散在地块之间。
老杨站在田埂最高处，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棉袄，脚上是半截泥的胶鞋，手里攥著个喇叭。
”三號地那边浇透没有？“老杨对著喇叭喊了一嗓子。
远处有人应了一声：”透了！“
”透了就下苗，別等著！“老杨把喇叭往腋下一夹，扭头看到李錚从车上下来，咧嘴笑了。
”李县长来了。“
李錚沿著田埂走过去，脚下踩著湿软的泥。
”今天下了多少苗？“李錚到了跟前直接问。
”北面六百亩不用管，去年栽的苗子都活了，今年进初產期。“老杨伸手往北面一指，”你看那片，枝条都发出来了。“
李錚顺著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北面那片地里的枸杞苗確实比新地里的高出一截，枝头已经冒出了嫩芽。
”新扩的呢？“
”今天主攻西边那二百亩。“老杨转身指向另一个方向，”加上原来的一千二百亩管护和补苗，够忙一阵子了。“
李錚看了看地里干活的人数。
比去年明显多了。
”今年来了多少人？“李錚问。
”五十三个。“老杨报了个数，语气里带著点得意，”去年三十出头，今年直接多了二十来號人。好几个是从县城跑回来的，听说种枸杞一年能挣好几万，坐不住了。“
李錚点了下头。
”种子和肥料到齐了？“
”到齐了。“老杨拍了棉袄口袋，”何镇长上周就安排好了，化肥农膜全到位，种苗也验收过了。“
正说著，一辆白色麵包车沿著田间小路开了过来。
车停下，何大勇从驾驶座下来，手里夹著个文件夹。
”李县长。“何大勇快步走过来，”我正要找你匯报。“
”说。“
何大勇把文件夹打开，翻到第一页。
”今年参与枸杞种植的农户总数，一百七十二户。“何大勇报了第一个数字。
李錚接过文件夹看了一眼。数据列得清楚，按村组分的名单。
”其中返乡人员三十五人。“何大勇接著往下说，”比去年多了十二个。大部分是在外面打工的，过完年就没再走，直接留下来了。“
老杨在旁边插了一句：”我们村刘三明两口子，去年在省城干装修，一个月七八千。今年不去了，说种枸杞加分红，不比打工少。“
”实际收入呢？“李錚看著何大勇。
”去年参与种植的农户，户均年增收三万八。“何大勇把数据背得很熟，”最高的老杨家不算，第二名是陈家沟的王建国，十二亩地，年增收五万二。“
李錚把文件夹还给何大勇。
一百七十二户，户均增收三万八。这个数字放在凉水县的农村里，意味著枸杞种植已经成了真正的支柱產业。
”老杨，按去年的亩產值算，今年一千八百亩能出多少？“李錚转头看向老杨。
老杨掰著手指头算了两秒。
”去年一千二百亩，鲜果总產值九百三十六万。“老杨的眼睛眯著，”今年一千八百亩，北面那六百亩是初產期，產量打个六折。我估摸著总產值一千三百万到一千四百万之间。“
李錚在心里过了一遍这个数字。
种植端一千四百万，加上张海峰的深加工增值，原浆线毛利百分之四十二，冻乾粉毛利百分之五十一，再加上林晓峰的电商渠道和即將启动的商超渠道。
枸杞全產业链年產值，今年要突破一亿五千万。
从去年的”逼近一亿“到今年的”突破一亿五“。半年时间，涨了百分之五十。
”李县长！“
声音从北面传来。
李錚转头，看到方维从北面那片地里走出来，身后跟著两个年轻人，三个人都穿著工装马甲，手里拎著工具箱和线缆。
方维小跑过来，脸上沾了点泥。
”传感器布完了？“李錚看著他。
”布完了。“方维把工具箱往地上一放，用袖子擦了一把额头，”新区十二套土壤传感器全部装好，两座小型气象站也架上了。“
”联调了吗？“
”联调完了，数据已经在跑了。“方维从马甲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一个页面递过来，”你看，土壤湿度、ph值、盐分含量，十五分钟一次自动上传。“
李錚看了一眼屏幕上跳动的数据，递迴去。
”北面六百亩的盐碱化情况呢？“李錚问了个关键问题。
”控住了。“方维把手机收起来，”去年七月老杨那个石膏粉方案配合咱们的精准灌溉调控，盐分含量从千分之三点二降到了千分之二点一。现在稳定在千分之一点八到二之间，完全在枸杞生长的安全线以內。“
老杨在旁边听到这话，眉头舒展开来。
”去年那三十亩差点没救回来。“老杨感慨了一句，”多亏方维那套系统盯著，哪块地盐分高了马上调水。“
方维笑了一下。
”老杨，这套系统现在不光盯著盐分了。“方维指了指北面新架的气象站，”温度、风速、降水量，结合土壤数据一起分析，可以提前三天预警霜冻和病虫害。“
老杨眯著眼看了看那个银色的气象站支架，点了下头。
”你弄的那些东西我看不懂，但管用。“老杨说了句大实话。
何大勇在旁边接了一句：”方维，你们现在几个人了？“
”八个。“方维答得快，”上个月又到了两个，一个做硬体部署，一个做数据分析。“
”八个人够吗？“何大勇追了一句，”你们不光管农业这块，光伏那边、民声办那边、还有跨县推广。“
方维搓了一下手指。
”紧。“方维没否认，”年底要扩到十二到十五个人。“
李錚听著他们说话，没有插嘴。
八个人的团队，同时支撑智慧农业、政务数位化、新能源监控三条业务线。方维这个人確实能扛。
”李县长，还有个事。“方维突然转向李錚，语气变了半拍。
李錚看著他。
方维从工具箱上面拿起一个文件袋，是路上顺带拿著的。他拉开文件袋，抽出一张列印的信函。
”盐碱化改良那套方案，我之前整理了技术报告发给省农科院。“方维把那张纸递过来。
李錚接过去。
信函抬头是省农科院土壤与生態研究所，正文不长。
核心意思就一句：经评审委员会审议，贵单位提交的《西北旱区枸杞种植盐碱化精准调控技术方案》符合年度技术推广目录收录標准，擬列入本年度推广目录。
李錚把信函看了两遍。
方维站在旁边，脸上带著一种不太明显的兴奋。
”省农科院回函了。“方维的声音压著，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截，”他们要把我们的技术报告收入年度推广目录。“
李錚抬起头，看著方维。
列入省级推广目录。意味著这套方案將被推荐给全省所有適用地区使用。
维农科技从”用技术“变成了”產出技术“。
老杨听不太懂这些，但看两个人的表情，知道是好事。
”啥目录？“老杨问了一句。
方维转头看著他，笑了。
”老杨，意思是你那个石膏粉加精准灌溉的法子，以后全省都能用上了。“
老杨愣了两秒，然后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
”那我这土办法也算上了省里的书？“
李錚把信函递还给方维，目光在方维脸上停了一下。
”方维，这份回函，晚上拍个照发给我。“
方维点头。
李錚转身往田埂上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景象。
一千八百亩的枸杞田铺展在早春的阳光下，五十多个农户散在地块里忙活，北面的传感器和气象站支架反著光，远处何大勇正在跟几个村民说著什么。
他收回目光，看向方维。
”你们现在办公室在哪？“
方维愣了一下，手指往县城方向比了一下。
”搬了，分拨中心旁边那栋两层小楼。上个月刚搬进去的。“
”明天我去看看。“李錚说完这句话，沿著田埂往车走。